二月的最後一周,省城的天氣依然冷得刺骨,西北風從空曠的田野上刮過來,鑽進人的領口和袖管里,把路上的行人吹得縮著脖子趕路。
省委大院門口的紅燈籠還沒摘下來,在風裡搖搖晃晃的,穗子被吹得纏在燈杆上又慢慢散開。
門衛老李這幾天格外精神,把院子裡的雪掃了一遍又一遍,青石板路面上連一片落葉都找不到,光溜溜的能照見人影。
消息是周一下午傳過來的。
中央考察組下周二進駐漢東,組長還是上次的方組長,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
考察組一行十二個人,有搞黨建的,有搞幹部管理的,有搞紀檢監察的,還有幾個搞經濟研究的陣容不小。
這次考察不同以往,中央對換屆工作高度重視,
要求把政治標準放在首位,嚴把政治關、品行關、能力關、作風關、廉潔關,既要看幹部在重大原則問題上的立場態度,
也要看幹部在急難險重任務中的實際表現,既要看顯績,也要看潛績。
方組長在中組部幹了大半輩子,經手的幹部考察不計其數,經驗老到,眼光毒辣,據說他能從一個人說話時的眼神里判斷出這個人的真實想法。
隨行的十一個人也都是各自領域的行家裡手,有的擅長看經濟數據,有的擅長聽基層聲音,有的能從檔案的字裡行間讀出弦外之音。
這樣一支隊伍進駐漢東,意味著這場換屆考察不僅規格高、標準嚴,而且一定深入紮實,絕不是走馬觀花。
消息在省委大院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秘書處的小年輕們湊在一起小聲嘀咕,猜這次誰會動、誰會留、誰會來,各路人馬的反應千差萬別。
有人表面上不動聲色,內里早已按捺不住,開始琢磨如何在這盤大棋中落子;
有人心裡七上八下,寢食難安,怕自己在考察中被挑出毛病來;
也有人泰然自若,該幹什麼幹什麼,仿佛換屆與他們毫無關係。
最沉不住氣的還是那些平時就愛打聽消息的,在走廊里碰見了,總要湊過去問一句「有消息嗎」。
辦公廳的老吳在機關里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好幾次換屆,他的經驗是消息越早傳出來的越不可靠,真正定下來的事,往往到最後幾天才知道。
林惟民把中組部關於換屆工作的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文件中對換屆考察提出了明確要求,
既要看幹部在重大原則問題上的立場態度,也要看幹部在急難險重任務中的實際表現,
既要看顯績,也要看潛績。
他在文件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把政治標準放在首位,把工作實績作為依據」,
寫完看了看,又在「工作實績」下面畫了一條線,線畫得很直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沙瑞金推門進來的時候,林惟民正把那幾頁文件疊好放進抽屜里。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小周端了茶進來退出去帶上了門。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場雨還沒下下來,院子裡那棵老銀杏的枝頭已經冒出細細的芽苞,褐色的外殼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微微的光澤,有幾顆甚至已經撐破了外皮,露出裡面嫩綠的顏色,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
「林書記,考察組的名單和工作方案送來了。」
沙瑞金把一份材料遞過來,材料封面印著「機密」兩個紅色大字,下面是文件的標題和編號,紙張是那種特製的帶水印的紙,摸上去比普通紙厚實一些。
林惟民接過去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中間停下來兩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繼續往下看。
考察組將在漢東待半個月,談話對象涵蓋省級領導、省直單位主要負責人、各市州黨政正職、部分縣市區委書記、老幹部代表、企業家代表、基層幹部群眾代表等,總人數超過兩百人。
談話內容涉及領導班子運行情況、幹部德才表現、換屆人事安排建議等多個方面,每一個方面都有詳細的提綱和細化的指標,不是那種泛泛而談的聊天,而是直奔主題的問答。
談話的方式也很有講究,有單獨談話,有集體座談,有隨機訪談,甚至可能去實地看、去基層聽、去群眾中問,用方組長的話說,就是要把幹部的畫像畫准、畫實、畫像,不能畫成誰都不像的素描,要畫出每個人的精氣神來。
「這是今年漢東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林惟民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按了按。
「換屆不是簡單的換人,是事業的接力、班子的優化、隊伍的建設。
考察組來了,我們既要配合好工作,把漢東的幹部如實推薦、如實反映,又不能因為換屆分散精力、影響工作。
該幹什麼幹什麼,該抓什麼抓什麼。
不能因為換屆就不幹活了,也不能因為幹活就忘了換屆。」
沙瑞金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材料封面的紅色大字上,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林書記,考察組談話的時候,免不了要評價幹部。
這個分寸怎麼把握,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林惟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喝了一口,茶水從喉嚨里滑下去,帶著一絲淡淡的苦味,回甘卻很悠長。「實事求是。
幹部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含含糊糊、遮遮掩掩。
考察組從北京大老遠跑來,不是來聽我們講好話的,是來了解真實情況的。
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後選出來的幹部不一定好。
一個幹部能用不能用、能重用還是只能一般使用、適合放在什麼位置上,都要客觀評價、如實反映。
但有一條評價幹部要出於公心,不能摻雜個人好惡和恩怨。
對事不對人,對公不對私。」
沙瑞金坐在那裡,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和分量,然後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種感覺讓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消息傳開後,大院裡暗流涌動。
有人開始翻箱倒櫃地整理工作筆記,把那些年做過的亮點工作一一列出來,生怕考察組來了之後問起來答不上;
有人開始頻繁出入領導辦公室,名曰匯報工作,實則打探消息;
有人在飯局上推杯換盞,借著酒勁試探著問「這次你有沒有戲」;
也有人沉默寡言,埋頭幹活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
最讓人意外的還是省直機關里那些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處長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