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長廊從圖紙到建成運營,清江從黑臭變回清澈,產業協同從無到有,兩省一體化從概念變成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便利。
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的,怕走錯了方向,怕走歪了路子,怕走慢了步子。
現在回過頭去看,方向是對的,步子雖然慢了點,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上,沒有踩空,沒有踩偏,沒有踩虛。
這就夠了。」
林惟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但接下來的路,比我走的這段更難。
為什麼?
因為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
我們是從無到有,是從零到一,是從一張白紙開始畫畫,我們只要做了,那就是成績。
你不一樣,你接手的是一幅已經畫了半截的畫,你不能塗掉重來,你不能推倒重建,你得順著已有的線條往下畫,還不能畫歪了、畫偏了、畫丑了。
這個難度,比你從頭畫一幅新畫要大得多。」
沙瑞金聽到這裡的時候,把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慢慢握在了一起。
他沒有插話,他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插話,只需要聽,只需要把林惟民說的每一句話都刻在腦子裡,一個字都不漏掉。
「文化長廊是漢東的一張名片,也是你手裡的一張好牌。
這張牌不能打爛了,打爛了對不起隨州的老百姓,對不起那些從全國各地千里迢迢趕來的遊客,對不起那些在這張名片上傾注了無數心血的人。
一期二期三期都建好了,非遺館也開館了,遊客量穩定了,口碑也立住了。
但這不是終點,只是一個新的起點。
下一步怎麼走?
怎麼讓這張名片越擦越亮、越傳越遠、越用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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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客來了,能不能讓他們多住一天、多看一個點、多買一件東西?
能不能繼續深入的把文化長廊跟鄉村振興、跟全域旅遊、跟文創產業更好地結合起來?
能不能讓周邊的老百姓更多地分享到這張名片帶來的紅利?
這些事,你要想,要想深、想透、想遠。」
沙瑞金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
「清江的治理,花了大力氣,關了幾十家污染企業,投了好幾個億,沿岸的老百姓也付出了很多。
現在水清了,魚回來了,老百姓能在河裡洗衣服洗菜了,這是好事。
但治污容易防污難,今天清了不等於明天還能清,明天清了不等於後天還能清。
那些關掉的企業,會不會死灰復燃?
那些偷排的暗管,會不會再裝回去?
那些已經習慣了污染環境的人,會不會換個花樣繼續搞?
你要盯著,不能讓清江的水再變回去。
變回去了,老百姓會罵娘,會指著你的鼻子說你們當初關這個關那個,關了個什麼名堂?
到時候你說什麼都沒用,因為水是髒的,魚是死的,老百姓的心是涼的。」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把清江沿岸的地形走了一遍,把那些曾經污染嚴重、經過整治後好轉的企業和河段一個一個過了一遍,盤算著哪些地方需要重點盯防、哪些環節需要持續投入、哪些隱患需要提前排除。
「產業協同這件事,是我和育良同志一起推的。
這件事做成了,對兩省都好,對兩省的老百姓都好。
漢東的龍頭帶著漢江的配套,漢江的要素支撐漢東的發展,兩邊都受益。
但這件事能不能持續下去,能不能從政府推動變成市場驅動,能不能從政策引導變成企業自覺,關鍵在機制。
不能老是我打電話催、你打電話問、他打電話協調,這樣搞不長。
要有制度,有規矩,有約束。
簽了約的,要盯著落地;
落了地的,要盯著投產;
投了產的,要盯著達效。
企業賺了錢,自然願意留下來;
企業賺不到錢,你就是把政策寫得天花亂墜,人家也不會來,來了也會走。
這個道理,相信你也懂。」
沙瑞金把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鬆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
「林書記,您說的這幾條,我都記住了。
文化長廊要提質增效,清江治理要長治久清,產業協同要機制化、常態化、長效化。
這些事,我會一件一件抓,一件一件落實,一件一件交帳。」
林惟民看著沙瑞金的臉,那張臉上的線條比他剛來漢東的時候硬朗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多了幾道,但眼神比以前更深沉了,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表面的稜角被磨平了,內里的質地反而更堅實了。
「還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漢東的發展,不能光靠幾個點撐著。
隨州有文化長廊,京州有產業基礎,漢江那邊有一體化紅利。
但其他的市、其他的縣怎麼辦?
他們也有資源,也有優勢,也有想幹事的人,就是缺機會、缺政策、缺引導。
你不能讓他們覺得省委只關心那幾個亮點,不關心他們的死活。
你要下去跑,要下去看,要下去聽。
他們有什麼困難,你幫他們想辦法解決;
他們有什麼訴求,你幫他們向上反映;
他們有什麼好經驗,你幫他們在全省推廣。
不能讓任何一個地方掉隊,不能讓任何一個地方覺得被遺忘了,不能讓任何一個地方覺得干好干壞一個樣。」
沙瑞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我記住了。
不能讓任何一個地方掉隊。
這一點,我會放在心上。」
「瑞金同志,幹部隊伍的建設,是根本中的根本。
沒有一支過硬的幹部隊伍,再好的思路也落不了地,再好的政策也到不了位,再好的項目也干不出名堂。
這些年,我們培養了一批幹部,有的能獨當一面了,有的還差一點火候,有的還需要再磨一磨、煉一煉、壓一壓。你接手之後,要在這件事上多花心思。
哪些人可以放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哪些人還需要再歷練歷練,哪些人已經跟不上形勢了,哪些人思想上、作風上、廉潔上出了問題,你都要心裡有數。
不能等到出了事再補救,也不能等到掉了隊才去追。」
林惟民說到這裡的時候伸出手,把茶几上那個茶杯往沙瑞金那邊推了推。
「還有你自己的身體,也要注意。
你現在不當回事,等你身體出問題的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
這些年你跟著我風裡來雨里去,沒日沒夜地干,我看著心疼,但也沒法勸你,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哪有臉勸你。但以後你是主官了,主官的身體不只是你自己的身體,也是全省人民的身體。
你病倒了,誰替你扛?
誰替你頂?誰替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