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走後,天色漸漸沉了下來,太陽慢慢往西邊滑去時天邊堆積起來的雲層讓光線變得柔和了許多。
林惟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號碼撥出去的時候,聽筒里傳來的嘟——嘟——聲拖得不長不短,像是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走廊里等著另一頭的門打開。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高育良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剛從會議桌上抽身出來的疲憊,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子因為來電顯示而提前繃緊的鄭重。
「林書記,您好啊,您這個時候打電話,是有什麼事交代?」
林惟民把聽筒換到左手上,右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便簽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沒什麼急事,就是這今天跟瑞金同志、達康同志都聊過了,想著也該跟你聊聊。
你在漢江那邊,隔著一道江,見面不像以前那麼方便,電話里說也一樣。
那邊天氣怎麼樣?」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林惟民會從這個話題切入。
「這幾天陰著,預報說晚上有小雨。
清江的水位比往年同期高了半米,水利局的人盯著,說是上游來水多,不影響什麼,但讓我心裡不太踏實。
去年的堤防加固工程驗收完了,今年又補了一段,應該是沒問題的。」
林惟民把便簽紙上那些亂糟糟的圓圈塗黑了一個,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幾秒。
「你這個人,一直就是這個性子,什麼事都往壞處想,往多處想,往深處想。
你想得多,準備得就充分,出問題的概率就小。
在漢江那邊,你這個性子用得著,用得好。
但也別想得太過了,把自己壓得太緊,弦繃得太久是會斷的。」
高育良輕輕地笑了一聲。
「林書記,您還是那麼了解我。
在漢東的時候您就說我想得多,到了漢江還是這個毛病。
我改,儘量改。」
「不用改,改了就出事了。
你這個毛病,是好事。」
林惟民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夕陽把樹冠染成了橘黃色,那些嫩綠的葉子的邊緣鑲著一圈淡淡的金邊。
「一體化第三批項目簽了,五十個,投資兩百多個億,帶動四千多億產業集群的發展,成績不小。
但我想聽的不是這些,你挑幾件難事說說,那些讓你睡不著覺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大概是在篩選哪些事可以拿出來說、哪些事還需要再捂一捂。
「難事多了。
清江上游還有幾個小流域沒治理完,工業污染解決了,農業面源污染還是個老問題。
農民種地習慣了用化肥農藥,你跟他們講道理、講政策、講補貼,他們聽,也做,但做不徹底。
一畝地該用五十斤化肥,你讓他用三十斤,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怕減產、怕賠錢、怕吃虧。
不是他們不想做,是不敢做。
這個事,急不得,得慢慢來,得讓他們看見效果了,自己就願意改了。」
林惟民把便簽紙翻到新的一頁,拿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著,像是在給高育良說的這些話打著節拍。
「農業面源污染這事,你在漢東的時候就操心,現在到了漢江還在操心。
我告訴你一個辦法,找幾個積極性高的村搞試點,從省里拿錢出來補貼,化肥減多少補多少,減產了補差價,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試點成功了,讓其他村的幹部去看、去學、去算帳。
人家一算划得來,不用你催,他自己就跟著幹了。
榜樣的力量比你開一百個會都管用。」
「還有一個事,產業協同的土地指標不夠用。
第三批項目落地之後,好幾個企業要擴建,但建設用地指標卡得緊,省里調劑不過來,漢江這邊自己的指標也用完了。
企業等著地開工,地批不下來,工程就動不了,動了也完不了。
企業急,縣裡也急,市里也急,但我沒有辦法變出地來。
您看能不能在瑞金同志協調一下?」
林惟民把筆尖從紙面上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下。
「土地指標的事,我跟瑞金同志交代過了,讓他統籌考慮,在全省範圍內調劑一下。
漢東那邊有一些地方指標有富餘的,讓他們先挪過來用,等漢江這邊有節餘了再還回去。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有先例,有機制,有辦法。
你放心,不是讓你一個人扛著,省里會協調。」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是在找一個夾在哪個文件夾里的便籤條。
「林書記,還有幹部的事。
這邊的幹部幹勁是有的,但能力跟不上。
一體化搞了這幾年,項目來了,企業來了,資金來了,但能跟企業對話、能看懂財務報表、能談商務條款的幹部太少了。
很多事,我們看著著急,但下面的人使不上勁。
不是他們不想使勁,是不知道怎麼使。
我們搞了幾期培訓班,效果有一些,但不明顯。
幹部培養是個慢功夫,急不得,但又不能不急。
這個事,我得跟您討個主意。」
「幹部培養這事,沒有捷徑。
一是選,選那些有潛力、有幹勁、有悟性的人出來,放在關鍵崗位上壓擔子,讓他經風雨、見世面、長才幹。
二是帶,你帶著他干,他看你怎麼辦事、怎麼處理問題、怎麼跟企業打交道,看多了就會了。
三是教,請有經驗的老同志、請企業家、請專家學者來給他們上課,講實戰、講案例、講方法,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理論灌輸。
這三條,你同時做,不用一年,就能看到變化。」
「育良同志,這也是我黨珍惜高級幹部的原因啊,以後可不能在犯錯了。」
「林書記,您這話深刻,我一定記在心裡。」
「還有林書記,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
回去之後一件一件落實。
您在漢東那邊,也要多保重。
瑞金同志他們,還指望著您掌舵呢。」
林惟民把筆放下,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個黑皮筆記本上。
「育良同志,你在漢江好好干。
漢江的事,不僅是漢江的事,也是一體化的事,是兩省的事,是區域發展的事。
你肩上扛著的不是一個省的發展,是幾千萬老百姓的期盼。
漢江一省十六市是在你的肩上擔著呢啊!
你有壓力是正常的,沒壓力才不正常。
壓力大了,要學會化解,不要一個人扛著,該找瑞金同志商量就找他,該找省里匯報就匯報。
幹部交流也好,人才引進也好,政策支持也好,漢東省里能幫的都會幫。
但不能等、不能靠、不能拖,自己能解決的自己解決,自己解決不了的,及時提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