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站在他旁邊,用手指著前方那座已經合龍的清江大橋,橋塔在陽光里聳立著,鋼索像一把巨大的豎琴的琴弦,在江風的吹拂下微微顫動著。
「林書記,鋪軌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八,剩下這三十多公里主要是橋面和隧道,難度最大。
橋上鋪軌怕風,風力超過五級就得停工,這幾天天氣幫忙,風不大,我們抓緊時間搶進度。
隧道裡面空間窄、光線暗、作業面小,工人們施工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安全壓力很大。
但請林書記放心,我們有經驗、有預案、有措施,保證按期完成任務。」
林惟民把目光從橋塔上收回來,落在周大勇臉上,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疲憊,有自豪,有壓力,還有一種建築工人特有的那種樸實和堅韌。
「按期完成任務重要,但安全更重要。
工期可以搶,安全不能搶。
人沒了,什麼都補不回來。
你當了這麼多年的項目經理,這個道理應該比我懂。
安全要永遠放在第一位!」
他從鋪軌機旁邊走過去,沿著路基往大橋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塊鋪好鋼軌的地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根鋼軌的表面。
鋼軌冰涼冰涼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能把人的影子模糊地映出來,那是被鋪軌機碾壓過無數遍之後才能磨出來的光澤。
陽光照在鋼軌上,反射出一道長長的光帶,一直延伸到遠方,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條路已經鋪了多遠,還要鋪多遠才能到達終點。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朝著那些還在埋頭幹活工人們走過去。
一個年輕小伙子正蹲在鋼軌旁邊擰螺栓,手裡拿著一把長長的扳手,每擰一下都要用很大力氣,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來把工作服的袖子撐得緊繃繃的。
林惟民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他把那個螺栓擰緊,又檢查了一下旁邊那個,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把手裡的扳手放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小伙子,多大年紀了?」
林惟民問。
年輕人轉過頭來,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臉被曬得黑紅黑紅的,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不知道是在工地上碰的還是小時候留下的。
他摘下防護手套,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大概是想跟林惟民握手,又覺得自己手髒不好意思伸出去,就那麼攥著拳頭放在膝蓋上。
「二十八了。
林書記我知道您,我在新聞上見過您。
真沒想到您能到我們工地上來。」
林惟民蹲在那裡,跟那個年輕人平視著,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又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的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怎麼也洗不乾淨的黑色的油污,手背上有一道剛剛結痂的劃傷,傷口周圍還紅著。
「想家嗎?」
年輕人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那股子潮氣逼了回去,使勁搖了搖頭。
「想。做夢都想。
我媳婦剛生了個閨女。
等這段鋪完了,我請幾天假回去看看她們娘倆。
到時候鐵路也快通了,回去就方便了。
以前從這兒坐大巴回老家要十多個小時,以後坐火車只要兩三個小時,當天去當天回都來得及。」
林惟民蹲在那裡沒有動,膝蓋上沾了一層細細的灰塵,褲腿也被壓出了幾道褶子。
「當爹了,責任更重了。
幹活的時候要小心,別讓自己受傷。
你閨女還等著你回去抱她呢。
這鐵路修好了,不只是你自己回家方便了,千千萬萬像你一樣在外面打拼的人都能方便回家,都能早一點見到老婆孩子、早一點吃上家裡的熱乎飯。
你們幹的這個活,不只是在鋪鋼軌、擰螺栓,是在鋪一條讓無數人能早點回家的路。」
林惟民從他身邊站起來,沿著路基繼續往前走,走到正在鋪軌機前方作業的那群工人中間,站在一個正在搬運扣件的老工人旁邊。
老工人看上去五十多歲了,頭髮已經花白了,腰微微彎著,但搬起那些沉重的扣件來動作還是很利索,像是已經幹了幾十年這樣的活,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記住了該用多少力氣、該往哪個方向使。
「師傅,幹這行多久了?」
老工人把扣件碼好,直起腰來用手捶了捶後背,那捶打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捶在一塊老樹皮上。
「三十多年了。
從年輕時就在工地上干,修過橋、鋪過路、打過隧道、架過梁,全國跑了多少個省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漢東這個活,是我幹過的最順心的一個。」
老工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認真。
「地方支持到位,老百姓配合,材料供應及時,工資發放準時。
幹了三十多年,頭一回遇到這麼好的環境。
以前在別的地方干,不是這問題就是那問題,搞得人心煩意亂的,幹活都提不起勁。
在這兒不一樣,從上到下都支持,從裡到外都順當,我們幹著也起勁。」
林惟民從口袋裡掏出那盒煙,抽出一根遞過去,老工人馬上雙手接過去別在耳朵上捨不得抽,但是好像感到不好,他由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聞了聞,那動作像是在聞一朵花的香味。
「師傅,您貴姓?」
「免貴姓劉,劉德厚。
老家河南的。
幹了三十多年,終於在漢東找到一種被人當人看、被人當回事的感覺。
林書記,您要是不忙,我跟您說個事。
我們這些人,常年在外頭跑,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不是髒,是被人看不起。
有的地方的人,覺得我們就是來幹活的,幹完就走,走了就忘。
有的地方,連個正眼都不給我們。
但漢東不一樣,漢東的老百姓把我們當自己人,漢東的幹部把我們當幹活的兄弟。
逢年過節有人來慰問,家裡有困難有人來幫忙,連孩子的上學問題都有人幫著協調。
這樣的地方,我們願意多待,願意把活干好,願意把這鐵路鋪得平平整整、結結實實的,讓坐車的人舒舒服服的,讓漢東的老百姓出門方便、回家快捷。」
中午的時候,周大勇請林惟民去工地的食堂吃飯。
食堂是臨時搭建的活動板房,外面刷著藍白相間的塗料,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寫著「十八局漢東項目部食堂」幾個字。
裡面擺著幾張長條桌和塑料凳子,桌上鋪著塑料桌布,桌布上印著GG,邊角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
工人們已經陸陸續續進來打飯了,每人端著一個不鏽鋼餐盤,排著隊在窗口前面等著。
大師傅是個圓臉的中年婦女,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手裡的勺子大得能舀起一個小孩的腦袋,每一勺都舀得滿滿的,生怕誰吃不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