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的簡報還沒印出來,交通運輸廳那邊就送來了一份文件。
打開一看,是關於新增三條跨省公交線路的運營方案。
林惟民把文件從牛皮紙信封里抽出來的時候,紙頁還帶著複印機里出來的餘溫,邊角微微卷著,墨粉的味道淡淡的,散在空氣里很快就被窗外的風吹散。
交通運輸廳長姓孫,五十出頭,在系統里幹了二十多年,從縣交通局的技術員一路干到廳長,對全省每一條省道、縣道、鄉道的位置和路況都了如指掌,像是刻在他腦子裡的地圖。
他在匯報材料的扉頁上親筆寫了一行字——「三條線路,覆蓋兩省交界處最後七個不通公交的鄉鎮,惠及沿線三十餘萬群眾。」
那行字的墨跡很濃,透著一種鄭重其事的認真,每一筆都寫得規規矩矩的,沒有連筆沒有省略,像是在用書寫本身來強調這份文件的分量。
林惟民看完方案和匯報材料之後拿起電話撥了孫廳長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因為期待已久而被壓得低低的興奮,像是在等這個電話等了很久了。
「老孫,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把地圖帶上,我在方案上標註的那幾個點位你需要現場給我指一下。」
孫廳長來的時候腋下夾著一捲圖紙,圖紙捲成筒狀用橡皮筋箍著,邊角的紙已經被翻得有些毛了,一看就是被他反覆打開又卷上、再打開再卷上過很多次了。
他把圖紙鋪在林惟民辦公桌上,用鎮紙和茶杯壓住四角,圖紙的中間部分已經有些發白了,那是經常被手指按壓和摩擦的結果,那些發白的區域恰好就是兩省交界處那些彎彎曲曲、犬牙交錯的邊界線。
他的手指從漢東省城的位置出發,沿著一條紅色的粗線慢慢往下移動,紅色線條兩側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地名和里程,那粗細不一、方向各異的筆跡一看就不是同一個人、同一次標註上去的。
「林書記,這次新增的三條線路,一條是從清溪鎮到漢江的河口鎮,沿途經過十來個村子,以前這些村的老百姓去河口鎮要走好幾個小時的山路,騎摩托車也要將近兩個小時,遇上雨天路滑更是得小心翼翼,車子隨時都可能打滑翻到溝里去。
另一條是從漢東的石門鄉到漢江的柳林鎮,這條線最遠,單程將近兩個小時的里程,把兩省交界處最偏遠的幾個鄉鎮串起來了。
還有一條是夜班線,從京州火車站到漢江的開發區,晚上發車,主要是方便那些在漢東打工、家在漢江的人下班後能當天回去、第二天一早又能趕上早班車過來上班。」
林惟民的目光沒有看地圖上那些紅色粗線和密密麻麻的標註,他的眼睛盯著老孫的手指。
那隻手的食指和中指側面有薄薄的老繭,是常年握方向盤磨出來的皮膚痕跡,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縫裡嵌著一些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是長期在基層顛簸、在泥濘路上奔波、在車輪揚起的塵土中穿行留下的印記。
「老孫,你說的那些偏遠鄉鎮,你親自去過幾個?」
孫廳長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身體調整到一個最便於回憶的姿態。
「都去過。有的去過不止一次。清溪鎮到河口鎮那條線,
我走了好幾遍,早上天沒亮出發、趕在老百姓出門前到村口、站在路邊看他們怎麼等車怎麼擠車怎麼跟司機討價還價怎麼背著大包小包翻山越嶺去趕集。
石門鄉那個地方路況最差,有一段盤山路又窄又陡,彎道又急又多,大車根本上不去。
我們跟漢江那邊協調了好幾個月,兩邊各出五十萬把那段路拓寬了一米多,雖然只有一米多,但對大車來說這一米多就是從過不去到能過去的質變。
夜班線的事,漢江那邊的公交公司起初不太願意,說晚上跑車成本太高、安全壓力太大、司機不好安排,後來高育良同志親自出面協調,從漢江財政補貼了將近兩百萬,這才把班次定了下來。」
林惟民一直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老孫說了將近一刻鐘,從天蒙蒙亮說到太陽升高,從泥濘不堪的盤山路說到拓寬的那一米多,從公交公司的成本核算說到高育良拍板的那兩百萬補貼。
他說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具體,地圖上那些紅色線條在他的描述里不再是單純的墨跡,而是變成了一條條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間、連接著村莊與村莊、家庭與家庭、人心與人心的真實道路。
林惟民在老孫停下來換氣的時候問了一句。
「老孫,你覺得這三條線路開通之後,最大的意義是什麼?
不是交通意義上的,不是經濟意義上的,是那種更深、更遠、更根本的意義。」
孫廳長沉默了一會兒,他拿開壓在地圖上的鎮紙和茶杯,把圖紙慢慢捲起來,用那根舊橡皮筋箍住。
「林書記,最大的意義不是方便了出行,是給了那些住在偏遠鄉鎮的老百姓一個選擇。
以前他們沒有選擇。
想出去打工,得走好幾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坐上長途車;
想送孩子去好一點的學校,得在鎮上租房陪讀;
想去大醫院看病,得提前一天出發在縣城住一晚第二天才能掛上號。
他們沒有選擇,不是因為不想選、不願意選,是因為路不通、車不到、時間不夠、成本太高、條件不允許。
路通了,車到了,時間短了,成本降了,他們有選擇了。
可以選擇在家門口坐車去打工,可以選擇每天往返讓孩子在家住宿而不是在學校附近租房,可以選擇當天去大醫院看病當天回來不住旅館不花冤枉錢。
有選擇跟沒選擇的區別,不只是方便不方便的事,是有沒有尊嚴的事、有沒有希望的事、有沒有可能的事。」
「你剛才說的那個石門鄉的盤山路拓寬了一米多,你約個時間,我跟你去看看。
不是走馬觀花地看一下就走,是要從那頭走到那頭,從這頭走到那頭,一個來回地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用腳用時間用心去走。
看看那一米多是怎麼從石頭縫裡、從山崖邊上、從老百姓的菜地里、從一棵棵被挖掉的果樹旁一米一米地摳出來的。
路修好了,不能只是一個數據一個指標一句『完成拓寬改造』就過去了,
要去感受老百姓走在這條路上的感覺,
要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跟著車子顛簸、跟著車子搖晃、跟著車子從山腳爬到山頂再從山頂滑到谷底,
要聽車上的人說話、看車上的人表情、知道他們是去幹什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日子過得怎麼樣、對未來有什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