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下了高速拐進縣城的道路,路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的開著門,有的半掩著門,有人在門口曬太陽,有人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走。
醫院在城東,樓頂豎著「隨州市第二人民醫院」幾個紅色大字,字跡有些褪色了。
車子停在住院部門口,林惟民下了車,老劉已經等在台階上了。
「林書記,這邊走。
老太太住在三樓,靠走廊盡頭那間病房。
她兒媳婦在陪著。」
走廊里的燈管壞了兩根,光線有些暗。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中藥的苦味和醫院裡特有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林惟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走到走廊盡頭,他推開了那扇半掩著的門。
病房不大,兩張床,靠窗那張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放在被子上,枕套雪白雪白的。
靠門這張躺著張老太太。
她瘦了很多,臉頰深深地凹了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嘴唇乾裂起皮顏色發白。
眼睛閉著,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輸液管從床頭的吊瓶里垂下來,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經過滴管時發出極輕的響聲。
兒媳婦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條濕毛巾,另一隻手不停地抹眼淚。
看見林惟民進來,她趕緊站起來,把凳子讓給他。
「林書記,您來了。」
林惟民在凳子上坐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膝蓋幾乎碰到床沿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張老太太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
那隻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手背上扎著留置針,用白色的膠布固定著,膠布的邊角翹起來了,貼在皮膚上的部分已經有些發黃。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幾乎沒有溫度,他用自己的兩隻手把那隻手包在掌心裡,想給它一點暖意。
「張奶奶,我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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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太太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然後眼睛慢慢地睜開了。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地往回收,收了很久才落在林惟民臉上。
她看了他好幾秒。
「林書記,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窗紗時發出的那種聲響,不注意聽幾乎聽不見。
「你那麼忙,還來看我這個老婆子。」
林惟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但不是那種用力的緊,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握重了會碎。
「張奶奶,您別說話,省點力氣。」
張老太太搖了搖頭,動作很慢。
「不說,怕沒機會了。」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攢一口氣。
「林書記,我這輩子,值了。」
她的目光從林惟民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有幾塊水漬,顏色發黃,形狀不規則,像是誰在上面畫了一張抽象的地圖。
「小時候窮,吃不飽。
跟著大人挖野菜,樹皮都剝過。
後來能吃飽了,但苦啊,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刨不出幾個錢。
再後來,老伴走了,我一個人拉扯孩子,苦啊。
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過上好日子。」
她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又落在林惟民臉上。
「文化長廊建起來之後,我每天都要去看看。
看那些從全國各地來的遊客,看那些孩子在模擬區挖土,看那些年輕人舉著手機拍照,看那些外國人豎起大拇指。我心裡高興啊。
那些地,我種了幾十年,種出了莊稼,養活了自家人。
現在那塊地,種出了文化,養活了更多的人。」
兒媳婦在旁邊哭出了聲。
張老太太轉過頭看了兒媳婦一眼。
「別哭。哭什麼哭。
活了這麼大歲數,看見了這麼好的日子,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兒媳婦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但眼淚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張老太太又轉過頭來看著林惟民。
她的目光比剛才清亮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又像是積攢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可以託付的人。
「林書記,我有個事想求您。」
林惟民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您說。」
「等我走了,把我埋在葉家山對面的山坡上。
不用立碑,不用種樹,就埋在那裡就行。
我要看著那片地,看著文化長廊,看著遊客來來往往,看著孩子們在模擬區挖土。
我種了一輩子地,離不開那片地。
走了也要看著它。」
林惟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嚴嚴實實的,一點氣都透不過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只是使勁地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那個「好」字從喉嚨里硬擠出來。
張老太太看著他點了點頭,嘴角又往上揚了一下。
「林書記,我還有一個事。」
她的手在林惟民的掌心裡動了動,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
「那個石榴樹,您幫我看著。
別讓人砍了。
那是我生孩子那年種的,跟我大兒子同歲。
四十多年了,每年都結果,甜得很。
以後每年結了果,您讓人給我送幾個到墳頭上來。
我在那邊也能嘗到甜。」
林惟民又點了點頭。
「張奶奶,您放心。
石榴樹我幫您看著,每年結了果,我讓人給您送。
文化長廊我幫您守著,那片地我幫您守著,這片土地上老百姓的日子我幫您守著。
您種的麥子,我收著,年年種下去,年年收上來,年年傳給更多的人。
讓大家都知道,這片土地上有一個張老太太,種了一輩子地,把地交給了國家,國家把地變成了公園,讓更多的人來看老祖宗的寶貝。
這就是您留給這片土地的東西,誰也拿不走,誰也忘不掉。」
張老太太的眼眶紅了。
她把手從林惟民的掌心裡抽出來,慢慢地伸到枕頭底下,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紅布包。
紅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系得整整齊齊的,那個結打得很緊,怎麼扯都扯不開。
她把紅布包遞給林惟民。
「今年的麥子。
新收的。
我讓兒媳婦去地里幫我收的。
您拿著。
種到文化長廊里去。
讓那些來的人看看,咱們漢東的麥子,長什麼樣。」
林惟民接過紅布包,捧在手心裡。
紅布包巴掌大,但沉甸甸的,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沉。
那些麥粒隔著紅布的質地一粒一粒地硌著他的掌心,粗糙的,飽滿的,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他。
根在,地就在;
地在,人就在;
人在,日子就會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比一年旺,一代比一代強。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張老太太的臉上,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照在她深深的皺紋上,照在她嘴角那絲淡淡的笑意上。
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哭聲響起。
人老易逝。
林惟民在床邊坐了很久。
走廊里的燈已經開了,昏黃的光照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裡面裝著什麼東西,他沒有打開看,就那麼攥著。
「老劉,石榴樹的事,你記一下。
老太太雖然走了,那棵樹不能動,不能砍,不能移。
就讓它長在那裡,在老太太家的院子裡,長著,開花,結果。
每年結了果,摘幾個送到老太太墳上去。
這是她的心愿,也是她的根。」
老劉點了點頭。
林惟民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就那麼站了幾秒,然後下樓了。
車子從醫院大門駛出來,拐上縣城的街道。
街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了門,只有幾家賣夜宵的攤子還亮著燈,油煙從攤子上飄起來,在路燈的光里翻滾著。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把那個紅布包從口袋裡掏出來,捧在手心裡。
紅布包上還帶著張老太太的體溫,那點溫度很微弱像是隨時都會散掉,但他能感覺到,真真切切地能感覺到。
他把紅布包貼在胸口閉上眼,任由車子在這座小城的夜色里慢慢地穿行,穿過燈火稀疏的街道,穿過已經打烊的市場,穿過空無一人的廣場,穿過那些正在做夢的窗戶底下,一直往黑暗中開去,往省城的方向開去,往明天開去。
文化是我們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需要傳承下去的最寶貴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