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跨區域協調會,定在五月中旬。
會議室的桌子是橢圓形的,深褐色的木紋在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
參加的人不少,有東部幾個省的負責人,有中部幾個省的負責人,有西部幾個省的負責人,還有相關部門的代表。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摞材料,材料里是各自省份的發展現狀、困難訴求和政策建議。
有人低頭翻閱,有人在小聲交談,有人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氣氛不算緊張,但也不輕鬆,有一種暗流涌動的感覺。
林惟民坐在主位上,面前沒有擺材料,只放著一個墨綠色的筆記本和一杯白開水。
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左邊,在每一張臉上都停留了一兩秒。
那些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光滑,有的粗糙,但都帶著一種共同的表情
期待,緊張,還有一種試探。
「同志們,今天的會,只有一個議題,區域協調發展。
不是聽匯報,不是走過場,不是搞形式。
是商量,是交流,是碰撞。
把各自的想法擺到桌面上來,把各自的困難擺到桌面上來,把各自的訴求擺到桌面上來。
能解決的當場解決,解決不了的帶回去研究,研究完了再議。
不搞一言堂,不搞形式主義,不搞走過場。」
東部某省的負責人先發言。
他把本省的發展成就羅列了一遍,數據詳實,案例生動,語言流暢,聽得出來是精心準備的。
科技創新、產業升級、對外開放、營商環境,每一條都講得頭頭是道。
講到困難的時候,他用了一個詞
「成長的煩惱」。
林惟民聽到這個詞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讓他繼續說。
接著是中部某省的負責人。
他的語氣比東部那位急切得多,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桌上點著,點得桌面篤篤響。
他講了很多困難,產業轉型壓力大、人才流失嚴重、基礎設施欠帳多、環保約束緊。
他也提了很多要求,希望國家在項目布局、資金安排、政策傾斜上多支持中部。
講到最後,他幾乎是懇求的語氣,「林主任,我們中部不指望跟東部比,但也不能讓我們掉隊太遠。
老百姓盼著呢,盼著日子能好過一點,盼著孩子能在家門口上個好學校,盼著老人能在家門口看個好大夫。」
林惟民聽得很認真,在他講到「老百姓盼著呢」的時候,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他沒有插話,沒有提問,沒有表態。
西部某省的負責人最後一個發言。
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沒有講成績,因為沒有什麼成績可講;
他也沒有提太多要求,因為知道提了也不一定能解決。
他只說了一件具體的事
他那裡有一個縣,至今沒有通柏油路,老百姓出趟門要走大半天的山路。
農副產品運不出去,爛在地里;
外面的物資運不進去,貴得要命。
年輕人走光了,留下老人和孩子,守著那片貧瘠的土地,年復一年。
「林書記,我不是來訴苦的。
訴苦沒用,訴了也沒人聽。
我是來反映情況的。
那個縣的老百姓,盼路盼了很多年了。
路修通了,他們的日子就有盼頭了;
路修不通,說什麼都是空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被壓出來的,是自然而然的,是每個人都在心裡掂量那些話的分量。
林惟民坐在主位上,面前那個墨綠色的筆記本翻開了,但他沒有寫。
他把筆記本合上,把筆放下,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往前傾。
「剛才聽了大家的發言,東部講轉型,中部講崛起,西部講補短板。
講得都很好,都很實在。
但我要問一句
你們講的這些,跟老百姓的日子有什麼關係?
東部轉型成功了,老百姓的獲得感增加了多少?
中部崛起了,老百姓的幸福感提升了多少?
西部補短板了,老百姓的安全感增強了多少?
這些才是衡量我們工作成效的尺子。尺子準不準,不是我們說了算,是老百姓說了算。」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整個會議室都聽得見,像是有什麼東西落了地。
「區域協調發展,不是搞平均主義,不是把東部沿海的財富分給中西部,是把發展的機會送到那裡去。
東部有東部的優勢,中西部有中西部的潛力。
優勢要發揮好,潛力要挖掘好。
全國一盤棋,不是全國一個樣,是把每一顆棋子放在它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
但不能讓有些棋子永遠只能當配角、當陪襯、當看客。
這個道理,大家應該都懂。」
協調會開了整整一天。
中午沒有休息,在會議室里吃了盒飯。
盒飯很簡單,一葷兩素,米飯管夠。
林惟民端著盒飯,跟幾個省份的負責人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他沒有談工作,聊的是家常。
問東部那個省的負責人老家在哪裡、父母身體怎麼樣、孩子多大了。
問中部那個省的負責人最近在讀什麼書、有什麼心得體會、對當前的經濟形勢怎麼看。
問西部那個省的負責人那個縣的路什麼時候能修通、資金缺口有多大、省里能配套多少。
那些負責人起初還有些拘謹,但聊著聊著就放開了。
有人說起自己的家鄉,說起小時候在田埂上跑的日子,說起那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累、遭過的罪。
有人說起自己的父母,說起他們一輩子在地里刨食、從沒出過遠門、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
有人說起自己的孩子,說起他們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幾次家、想孩子想得睡不著覺。
林惟民聽著,沒有插話。
他把那些話記在心裡,不是記在本子上,是記在心裡。
那些話不是工作匯報,不是政策建議,不是數據指標,是人心。
人心是熱乎的,是有溫度的,是比任何數據都真實、比任何報告都深刻、比任何指標都管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