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長安的幾個京官全死了。
茹讓沒有去調動武功衛,而是派人把帶血的兵符直接送到了潼關。
潼關這裡一直有一支人馬,潼關衛!
潼關的這個位置太重要了。
這裡地處關中平原最東端,為秦、晉、豫三省位置要衝。
自古有「扼九州」、「鎖鑰」之稱,也是連接關中平原與中原腹地的必經之路。
京城來的御史不傻,知道武功衛不可信任!
可他們歸根結底還是錯了。
在這個所有人都以軍戶為恥的時代里,潼關衛軍戶也不例外,早都跑完了。
潼關衛和其他衛所一樣,僅剩一個空架子。
朝廷打仗都不用軍戶,而是選擇營兵,可見衛所爛成了什麼樣子。
潼關衛和其他衛所還不一樣。
邊關衛所還能提要求,要錢,要軍糧,要官職。
位於秦、晉、豫的潼關衛就像一個不受寵的孩子,沒人喜歡他們。
這些年,潼關衛全靠長安來寵。
潼關衛里上到指揮使,下到大頭兵,他們吃的,用的,種的,就連裡面的軍戶都是長安周邊十多個縣的百姓。
直白說來就是潼關衛被長安包養了。
真要細細地說來,潼關衛里的這些人也是得利者。
他們利用衛所的土地來複製武功衛的模式!
人家也在往西域賣「土」豆粉。
人家現在也分了田,軍戶種植土豆,上官賣土豆,一整個產業鏈。
人家摻土比武功衛還狠!
為了生意長久,人家摻土之前還會把土炒一下。
帶血的兵符一來,一直要報恩的馬指揮使帶著僅有的三百騎兵就衝來了。
所過之處煙塵直衝天際。
「造反了,竟然有人造反了!」
馬指揮使興奮的嘴角都掛到了耳根上,潼關衛的位置好,但也因為地處三地要衝而尷尬。
沒人管就算了……
在這裡連個軍功都沒有,因為這些年就沒有敵人打到潼關。
大明的防禦重心全都在九邊之地。
「賊人造反好啊,咱就喜歡賊人造反,他娘的,這幾年都要把我憋死了,孩兒們,去了聽茹大人安排!」
「好嘞!」
還沒死的王老爺子從閣樓上麻利的跑了下來,趕緊在榻上躺好。
望著不解的兒孫,王老爺子忍著驚恐道:
「他們來了,哭,快,大聲的哭!」
「誒,額滴爺啊,沒享到那福啊,啊啊啊啊啊~~~~」
「額滴爺,你兩眼一閉,哎哎,哎哎......」
王家哭聲震天,王老爺子這歲數,真要死了,那也是喜喪,七十多呢!
此時,長安的太陽已經落山。
大道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面目蒼白渾身是血的茹讓站在大道邊!
「茹大人可好?」
「馬大人,造反了,他們殺官造反了,前日凌晨一群賊人手持菜刀衝到衙門對著幾位御史瘋狂砍殺……」
「茹大人可有懷疑的人?」
「有!」
斷案需要證據,殺賊需要名單,平叛只需要目標。
殺官就等於造反,對待造反的人直接殺就是了!
馬指揮使騎著馬離開了。
「茹大人,當日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幾家怎麼突然就造反了呢,茹大人告訴我真相,我需要知道!」
望著不解的林御史,茹讓淡淡道:
「現在就是真相!」
「這不是真相!」
「林大人,我若是你,我現在會給朝廷寫摺子,把這些御史在長安的所作所為全都告訴朝廷!」
林不見看著茹讓,一直看著。
「茹大人,你變了!」
「林大人,不是我變了,你難道沒看出來麼,是朝廷變了!
幾年前的長安是什麼樣子你心裡清楚,這些人一來就顛倒黑白!」
「這麼說你什麼都知道!」
茹讓笑了笑,拍了拍林御史身上的灰塵,喃喃道:
「我知道,都是我做的,誰叫他們說讓我的妹妹去教坊司呢!」
「他們是嚇你的!」
「我當真了!」
袁萬里嘆了口氣:
「這麼做不對,會死好多人!」
「袁大人別這麼說,我這麼做不對,南方那些人這麼做就是對的嘍,兩位大人啊,他們做事不講良心!」
茹讓深吸一口氣:
「那我也不講良心,那是他們該死。」
馬指揮的速度很快,看著地圖上的圈他就知道怎麼做。
牆高院深有什麼用,招呼一聲,周遭百姓就來了!
馬指揮覺得長安的百姓真好。
長安百姓當然好了,自己的土地是按過手印的。
幾個御史一來,這些大戶說自己的土地是他們的,自己是他們的佃戶!
這怎麼能行,他不死怎麼能行。
牆倒了,軍爺就衝進去了,屋裡很快就安靜了,幾具甲冑被抬了出來,馬指揮熟練的貼上封條。
搜出來這個東西,就算是皇帝來了也不行。
長安的清理開始了,反賊的人頭一個接著一個。
馬指揮不傻,能做到指揮使這個地位的人就沒有傻子。
官位是和信息掛鉤的!
他雖然在潼關,可山西發生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他比茹讓還先知道余令打敗了林丹汗,他甚至知道朝廷派人去封賞余令了!
他也想進步,也想搞一筆錢。
如果讓他主動去做這些,他絕對不會去。
可若是有兵部的調令符,他就按照命令做事,誰來了也挑不了他的理。
就算有問題,也不是他的問題。
「兵部的調令符可是真的!」
平叛開始了,潼關衛來的這些個個都是好手,殺人速度賊快。
那些有別樣心思的大戶徹底的慌了,開始找關係!
好些家甚至主動地歸還強取豪奪來的地契!
秦郡王徹底的慌了。
望著被火藥炸的像蜘蛛網一樣布滿裂痕的圍牆,秦郡王發現自己真的不如一個孩子。
「快,快,去把小霖請回來,快……」
現在求誰都沒用,是他們先不講良心的。
這一次茹讓也不講良心,他們昧著良心說余令造反……
茹讓也能昧著良心說他們就是反賊。
看著急沖沖跑來的秦郡王,茹讓喃喃道:
「朱伯父,孩兒把該做的做完了,恩情沒了,白眼狼養不熟的!」
「讓哥,讓哥,救救我……」
「郡王,我身為朝廷命官……」
……
「身為朝廷命官,看看你們做的齷齪事,還搞京察,吃吃,還吃個屁啊,你們幾個趕緊滾回京城去,不走就死在草原吧!」
余令直接掀翻了桌子。
自從知道這群人要搞什麼京察,又派人去長安鬧之後,雙方之間的遮羞布沒了。
余令直接掀桌子攆人了,假客氣都懶得裝了。
「吃你麻的批~~~」
「去長安搜集我的證據,我余令要造反,把我往死里整,不是,你們這些人要做什麼啊,趕緊滾!」
「你余令是真的要造反!」
余令一腳將袁化中踹翻在地,怒吼道:
「我告訴你,茹讓要是在長安出了問題,你們這些人都活不了!」
「你毆打天使,你要造反!」
「那也是你們逼的,走走,馬上就走,就按照以前的來辦,把口岸關了,把我余令當草原人來整,滾,滾啊……」
顧大章深吸一口氣:
「余令,宣府、大同,萬全有十萬大軍!」
「吳秀忠,擊鼓,擊鼓,既然你拿這個威脅我,那我也不怕你威脅,林丹汗我拿下了,我還怕打仗?」
「余大人,我開玩笑的!」
「顧大人,我和你很熟麼?」
錢謙益抱著吳秀忠,張國公摟著余令。
幾位君子是又臭又硬一步不讓,余令也是針尖對麥芒一步不退。
倒是苦了幾個勸架的人,都不願讓這件事沒了餘地。
好不容易拉開,張國公已經累出了一身汗。
「都知道余令驕奢跋扈至極,還在故意去撩撥他,顧大人,計謀不成開始拱火,你們還嫌不夠亂麼!」
「這事不能當真!」
「不是,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以余令目前的地位你說這事不能當真,你要走仕途就好好的走,別這麼胡鬧行不行?」
顧大章看著張國公輕聲道:
「國公的心就是乾淨的?」
「我的心不乾淨,我也想掌權,可我知道,這大明不但是朱家的,也是我們這些與國同休勛貴的,這是底線!」
顧大章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你跟張國公說什麼,他這樣的人沒得選,不去招惹他,也不要去得罪他,他和你我不一樣!」
左光斗走來,無奈道:
「趕緊回吧,別折騰了!」
「回,自然是要回的,剛才也看到了,余令很在乎長安,余令已經不受控制了,那就關了榆林衛!」
左光斗無奈道:「何故如此!」
「他已經品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剛才的暴跳如雷就是他在乎的東西,為了國朝,我們不得不這麼做!」
錢謙益已經懶得再聽了,拉著肖五直接離開。
周朝瑞看著離開的錢謙益,忽然大聲道: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錢謙益猛的停住腳步,怒道:
「愚不可及!」
周朝瑞聞言笑道:
「受之,這樣的事情史書里寫的太多了,有些人總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希望飛一圈,展示一下就被朝廷給予厚用!」
「余令如今不也是這樣麼?」
錢謙益無奈道:「你認為余令在謀算這些?」
「難道不是麼?」
周朝瑞不傻,他一直認為余令在謀取爵位。
細看余令做的這些事,和當年李文忠做的那些有異曲同工之妙,和遼東李成梁近乎一個模子刻出來。
所以,周朝瑞斷定余令是在要爵位。
像當年的徐達、常遇春、李文忠、鄧愈等人一樣,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太廟的配享碑上。
再輔以文廟前的狀元碑!
余令他真的達到了文武雙全,與國同休了!
封爵位這個事大明朝一直都有的,律法里都寫進去了。
土木堡之變後,朱祁鎮不但把自己送進了蒙古包,還把整個武勛集團的脊梁骨打斷了!
自那以後能授勳這件就等於沒了。
不算死後追諡的王陽明……
大明從正德十六年開始到現在的天啟三年,這一百多年裡......
只有一個人能活著,正式的因戰功封爵授勳。
這個人就是李成梁。
像什麼戚繼光,周尚文,馬芳,俞大猷,麻貴,劉綎等這些大明悍將!
他們的爵位簿上乾乾淨淨,連墨點子都沒濺上一滴!
周朝瑞等人認為余令這麼做是在要爵位。
「受之,當年給事中王繼光彈劾戚少保。
他說,繼光練兵,專募義烏、處州鄉勇,非北人不得入營,是蓄私兵也!」(非杜撰)
周朝瑞看著錢謙益輕聲道:
「我朝軍制,衛所兵按籍貫分隸,戚繼光當初專挑浙兵,等於繞過兵部直接建軍。
余令學的挺好,建軍跳過兵部,打河套都跳過兵部了!」
周朝瑞把手插在袖籠里,意有所指道:
「錢大人,這樣的行為說輕點是「違制」,說的難聽些就是「擁兵自重」。
當年戚大人有張居正,余令今後靠誰,你覺得余令能囫圇而退?」
「何意?」
「受之,你我本該一路人,京察結束余令就算跪回京城,這事也沒了可商量的餘地,我們走了,你多勸勸他!」
周朝瑞笑了笑,歪著頭道:
「都知道你倆是至交呢!」
錢謙益知道自己救不了這些人了。
錢謙益也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已經被排斥出了那個圈子。
可錢謙益還是不懂,周朝瑞他們這群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在這件事上卻蠢不可及?
他們難道就不明白什麼是烈火烹油?
君子們要走了!
他們還是有點失望的,他們可以不收禮,但余令這邊不能不表示。
當年李成梁多懂事,每次回京都是真金白銀!
人家是真大方……
人家往內閣閣老,閣臣家裡塞禮單,往六部,以及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的家裡塞「冰敬」和「炭敬」!
這還是小頭,大頭更嚇人。
人參數百斤、貂皮數千張、東珠數百顆,軍費盈餘的白銀數萬兩,人家多會辦事,做的多漂亮。(《萬曆邸鈔》,如果有想了解明史的書友,可去看看!)
所以,人家能封伯!
再看余令,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在裝傻。
硬貨沒有,肉乾倒是給了一車,還給了張國公一籃子雞蛋。
這一次,旨意沒完成,皇帝的中旨余令倒是接受了!
左光斗也要回去,他覺得京察不對勁。
跟他一起走的還有史可法,他不願因猜忌讓西北亂起來。
肖五跟在馬車後,亦步亦趨的送史可法。
「小法啊,記著啊,回到京城見人要問好,態度很重要,不懂就要問,眼裡要有活啊……」
「這是五爺我的人生道理……」
「小法啊,記著沒,記著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