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東大陸。
那張床甚至不能稱之為床,只是幾塊帶著毛刺的松木板,鋪著填充了苦艾草的麻布。
空氣中彌散濃重的草藥苦味和生命即將熄滅的鏽味。
然而躺在這張寒酸床榻上的,卻是讓整個大陸瑟瑟發抖的上一任魔王。
床邊,一個十幾歲的黑髮人類少年正死死抓著被角,哭得肩膀顫抖。
他並非魔王的血親。
事實上,從「魔王」這個名號誕生之日起,這就不是一個靠血脈傳承的爵位。
「孩子,你知道為什麼世人都要壓迫我們嗎?」
枯瘦的大手緩緩落在少年的頭頂。
「狄奧多里克,不要哭了。」老魔王的聲音虛弱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帶上冠冕,你是下一任的魔王。」
狄奧多里克。
這是老人賜予他的新名字。
而在那之前,他只是那個從帝國邊境的爛泥坑裡被撿回來的、名為「約翰」的人類孤兒。
在跟隨隨軍學者學習了多年後,約翰終於明白了當年那場奪走父母生命的「詛咒」究竟是什麼。
「破傷風」。
僅此而已。
……
「……因為他們懼怕我們,孩子。」
那隻撫在狄奧多里克發頂的手異常溫熱,將他從那片血色的回憶中生生拉了回來。
「他們懼怕的不是我們的獠牙,而是我們所代表的、那種足以顛覆舊秩序的可能性。所以他們必須將我們定義為『邪惡』,這樣殺戮才顯得正義。」
老魔王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震動都像是在撕扯他那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軀殼。
狄奧多里克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一隻枯瘦的手堅決制止。
「老師……」少年的臉上淚痕未乾,眼中滿是不解,「可是,『禁魔』真的值得嗎?」
他不明白。
眼前這個亦師亦父的老人,明明擁有著屹立於大陸之巔的魔法天賦。
但他卻放棄了精進,反而將餘生所有的時間、將自己的靈魂都作為燃料,投入到了那個連神明都諱莫如深的「禁魔」研究之中。
但這代價太大了,本該擁有數百年壽命的傳奇強者,卻在五十歲的壯年便已瀕臨死亡。
老人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渾濁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念。
「孩子,你記住。魔法是這世上最強大的力量,但它也是最沉重的枷鎖。它讓少數人擁有了神權,讓大多數人永世淪為螻蟻。」
他死死地盯著狄奧多里克的眼睛。
「我們不能用一種壓迫去取代另一種壓迫。我們要對抗的不是四大國,不是貴族,而是『魔法』本身!
「只有當高高在上的法師老爺再也無法用一個火球術隨意決定生死,當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時,這世界才有真正的公平。
「這,才是『禁魔』的終極意義。」
老人的手無力地垂落。
「狄奧多里克……答應我……繼續走下去……」
……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將狄奧多里克的意識從二十多年前那間充滿草藥味的陋室中抽離。
他依舊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眼前是大陸模型。
說來諷刺,魔王軍的終極夙願是「毀滅魔法」,但每一任魔王的遴選標準,卻是擁有最頂級的魔法天賦。
因為只有站得最高的人,才能看清大廈的基石在哪裡;只有最懂魔法的人,才有資格去親手埋葬它。
狄奧多里克沒有辜負這份期望。
早在十年前,他就已觸及凡人的極限,九環。
如今,他更是隱約觸碰到了那道名為「魔網」的無形天花板,那個傳說中的「第十環」。
這也正是他所繼承的遺志。
在他之前,魔王軍對「禁魔」的探索曾走過無數彎路。
先輩們曾試圖製造那種能瘋狂吞噬魔力的「第一代禁魔石」。
原理雖然簡單粗暴,通過高親和力材料形成魔力黑洞來製造「死魔區」,但缺陷也同樣致命,一旦被敵人奪取,這塊吸滿能量的石頭就會變成敵方法師最恐怖的「魔力電池」。
那是「以力破力」的蠻荒時代。
直到他的老師,上一任魔王,徹底摒棄了這種思路。
他試圖從根源上尋找答案:為什麼有些人能施法,有些人不能?
他曾解剖了無數戰俘法師的靈魂,試圖找到那個傳說中的「施法器官」或「魔力迴路」。
但他一無所獲。
無論是最強大的魔導士,還是剛入門的學徒,他們的靈魂深處空空如也,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構造。
最終,老師將那雙渾濁的眼,投向了那個被所有人視為空氣般理所當然的存在。
魔網。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窺見了這個世界最令人戰慄的真相。
一個被億萬法師視若珍寶、奉為圭臬,實則荒謬至極的「常識」。
——法術的生效,從來不是因為構建的模型有多完美,而是因為魔網「允許」它生效。
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瀕死的老師抓住了年幼狄奧多里克的手,問出了那個足以擊碎所有施法者信仰的問題。
「孩子,想像一下。如果有一群螞蟻,它們偶然發現,只要將洞口的泥土堆成一個『Y』字形,天上就會降下甘霖。」
老師的聲音沙啞,像是在講述一個恐怖故事。
「螞蟻們欣喜若狂。它們開始瘋狂地研究如何把土堆得更圓潤、角度更精準。它們為此建立了『堆土學院』,衍生出了『黏土力學』與『Y型幾何學』。它們將堆得最好的螞蟻奉為大祭司,自以為掌握了呼風喚雨的權柄。
「可是,狄奧多里克,它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真相或許只是雲端之上,有一個頑劣的孩童,或者是某位無聊的神明,隨手定下了一條戲謔的規則:『只要這群蟲子擺出Y字,我就賞它們一滴水』。」
年幼的狄奧多里克皺起眉頭,不解地反駁。「可是老師,只要那位神明不違約,對於螞蟻來說,『堆土求雨』不就是客觀真理嗎?它們活下來了,這難道不值得慶幸嗎?」
老師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聰慧卻尚顯稚嫩的孩子,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是啊,它們活下來了。這本身不可悲。」
老人的手指顫抖著,指著窗外那座法師塔,語調陡然轉冷。
「可悲的是,它們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文明、所有的驕傲,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
「它們窮盡一生去研究那根『指向月亮的手指』,卻從未想過去看一眼月亮本身。
「它們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實際上只是那個孩童取樂的寵物。最絕望的是……萬一哪天,那個孩童玩膩了呢?
「當螞蟻們再次虔誠地、精準地、按照它們引以為傲的教科書堆好了那個完美的『Y』字,卻發現頭頂只有烈日灼心,再無半滴雨水落下。」
老師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榻上,眼中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
「狄奧多里克,你看清了嗎?
「我們就是那群螞蟻。而魔法……就是能讓我們萬劫不復的『恩賜』。
「這不是力量,孩子。」
老師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這是項圈。是名為『魔法』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