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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名為「魔法」的詛咒

2026-02-23 11:40:40 作者: 言零者

  幾十年前,東大陸。

  那張床甚至不能稱之為床,只是幾塊帶著毛刺的松木板,鋪著填充了苦艾草的麻布。

  空氣中彌散濃重的草藥苦味和生命即將熄滅的鏽味。

  然而躺在這張寒酸床榻上的,卻是讓整個大陸瑟瑟發抖的上一任魔王。

  床邊,一個十幾歲的黑髮人類少年正死死抓著被角,哭得肩膀顫抖。

  他並非魔王的血親。

  事實上,從「魔王」這個名號誕生之日起,這就不是一個靠血脈傳承的爵位。

  「孩子,你知道為什麼世人都要壓迫我們嗎?」

  枯瘦的大手緩緩落在少年的頭頂。

  「狄奧多里克,不要哭了。」老魔王的聲音虛弱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帶上冠冕,你是下一任的魔王。」

  狄奧多里克。

  這是老人賜予他的新名字。

  而在那之前,他只是那個從帝國邊境的爛泥坑裡被撿回來的、名為「約翰」的人類孤兒。

  在跟隨隨軍學者學習了多年後,約翰終於明白了當年那場奪走父母生命的「詛咒」究竟是什麼。

  「破傷風」。

  

  僅此而已。

  ……

  「……因為他們懼怕我們,孩子。」

  那隻撫在狄奧多里克發頂的手異常溫熱,將他從那片血色的回憶中生生拉了回來。

  「他們懼怕的不是我們的獠牙,而是我們所代表的、那種足以顛覆舊秩序的可能性。所以他們必須將我們定義為『邪惡』,這樣殺戮才顯得正義。」

  老魔王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震動都像是在撕扯他那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軀殼。

  狄奧多里克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一隻枯瘦的手堅決制止。

  「老師……」少年的臉上淚痕未乾,眼中滿是不解,「可是,『禁魔』真的值得嗎?」

  他不明白。

  眼前這個亦師亦父的老人,明明擁有著屹立於大陸之巔的魔法天賦。

  但他卻放棄了精進,反而將餘生所有的時間、將自己的靈魂都作為燃料,投入到了那個連神明都諱莫如深的「禁魔」研究之中。

  但這代價太大了,本該擁有數百年壽命的傳奇強者,卻在五十歲的壯年便已瀕臨死亡。

  老人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渾濁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念。

  「孩子,你記住。魔法是這世上最強大的力量,但它也是最沉重的枷鎖。它讓少數人擁有了神權,讓大多數人永世淪為螻蟻。」

  他死死地盯著狄奧多里克的眼睛。

  「我們不能用一種壓迫去取代另一種壓迫。我們要對抗的不是四大國,不是貴族,而是『魔法』本身!

  「只有當高高在上的法師老爺再也無法用一個火球術隨意決定生死,當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時,這世界才有真正的公平。

  「這,才是『禁魔』的終極意義。」

  老人的手無力地垂落。

  「狄奧多里克……答應我……繼續走下去……」

  ……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將狄奧多里克的意識從二十多年前那間充滿草藥味的陋室中抽離。

  他依舊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眼前是大陸模型。

  說來諷刺,魔王軍的終極夙願是「毀滅魔法」,但每一任魔王的遴選標準,卻是擁有最頂級的魔法天賦。

  因為只有站得最高的人,才能看清大廈的基石在哪裡;只有最懂魔法的人,才有資格去親手埋葬它。

  狄奧多里克沒有辜負這份期望。

  早在十年前,他就已觸及凡人的極限,九環。

  如今,他更是隱約觸碰到了那道名為「魔網」的無形天花板,那個傳說中的「第十環」。

  這也正是他所繼承的遺志。

  在他之前,魔王軍對「禁魔」的探索曾走過無數彎路。

  先輩們曾試圖製造那種能瘋狂吞噬魔力的「第一代禁魔石」。

  原理雖然簡單粗暴,通過高親和力材料形成魔力黑洞來製造「死魔區」,但缺陷也同樣致命,一旦被敵人奪取,這塊吸滿能量的石頭就會變成敵方法師最恐怖的「魔力電池」。


  那是「以力破力」的蠻荒時代。

  直到他的老師,上一任魔王,徹底摒棄了這種思路。

  他試圖從根源上尋找答案:為什麼有些人能施法,有些人不能?

  他曾解剖了無數戰俘法師的靈魂,試圖找到那個傳說中的「施法器官」或「魔力迴路」。

  但他一無所獲。

  無論是最強大的魔導士,還是剛入門的學徒,他們的靈魂深處空空如也,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構造。

  最終,老師將那雙渾濁的眼,投向了那個被所有人視為空氣般理所當然的存在。

  魔網。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窺見了這個世界最令人戰慄的真相。

  一個被億萬法師視若珍寶、奉為圭臬,實則荒謬至極的「常識」。

  ——法術的生效,從來不是因為構建的模型有多完美,而是因為魔網「允許」它生效。

  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瀕死的老師抓住了年幼狄奧多里克的手,問出了那個足以擊碎所有施法者信仰的問題。

  「孩子,想像一下。如果有一群螞蟻,它們偶然發現,只要將洞口的泥土堆成一個『Y』字形,天上就會降下甘霖。」

  老師的聲音沙啞,像是在講述一個恐怖故事。

  「螞蟻們欣喜若狂。它們開始瘋狂地研究如何把土堆得更圓潤、角度更精準。它們為此建立了『堆土學院』,衍生出了『黏土力學』與『Y型幾何學』。它們將堆得最好的螞蟻奉為大祭司,自以為掌握了呼風喚雨的權柄。

  「可是,狄奧多里克,它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真相或許只是雲端之上,有一個頑劣的孩童,或者是某位無聊的神明,隨手定下了一條戲謔的規則:『只要這群蟲子擺出Y字,我就賞它們一滴水』。」

  年幼的狄奧多里克皺起眉頭,不解地反駁。「可是老師,只要那位神明不違約,對於螞蟻來說,『堆土求雨』不就是客觀真理嗎?它們活下來了,這難道不值得慶幸嗎?」

  老師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聰慧卻尚顯稚嫩的孩子,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是啊,它們活下來了。這本身不可悲。」

  老人的手指顫抖著,指著窗外那座法師塔,語調陡然轉冷。

  「可悲的是,它們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文明、所有的驕傲,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

  「它們窮盡一生去研究那根『指向月亮的手指』,卻從未想過去看一眼月亮本身。

  「它們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實際上只是那個孩童取樂的寵物。最絕望的是……萬一哪天,那個孩童玩膩了呢?

  「當螞蟻們再次虔誠地、精準地、按照它們引以為傲的教科書堆好了那個完美的『Y』字,卻發現頭頂只有烈日灼心,再無半滴雨水落下。」

  老師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榻上,眼中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

  「狄奧多里克,你看清了嗎?

  「我們就是那群螞蟻。而魔法……就是能讓我們萬劫不復的『恩賜』。

  「這不是力量,孩子。」

  老師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這是項圈。是名為『魔法』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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