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帝國邊境。
天陰沉得像是一塊發霉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茅草屋頂上。
七歲的農奴之子約翰,正蜷縮在漏風的牆角,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草榻上那個正在以一種極其怪異、恐怖的姿勢扭曲著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
三天前,父親在收割領主老爺的麥子時,不小心被一把生鏽的鐮刀割破了手掌。
那只是一個小傷口,連血都沒流多少,父親只是隨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就繼續幹活了。
畢竟對於農奴來說,這種小傷簡直是家常便飯。
但噩夢在昨晚降臨了。
起初只是張不開嘴,父親說腮幫子酸,像是嚼了一整天的樹皮。
母親用蜘蛛網和灶灰敷在那個已經發黑流膿的傷口上,嘴裡念叨著土法子。
可到了今天早晨,父親的臉變了。
他的五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扯向耳根,眉毛挑起,嘴角咧開,露出牙齦,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在嘲笑這世間一切苦難的「獰笑」。
「那是被惡魔附身了!是『苦笑面具』的詛咒!」
聞訊趕來的鄉村神父,捏著鼻子站在門口,一步都不肯邁進來。
他指著那個正在床上劇烈抽搐的男人,聲音尖利而冷漠。
「要想驅魔,得用聖水!最好的聖水!還要給教堂捐獻五枚銀幣,以此來洗刷他的罪孽!」
五枚銀幣。
那是約翰一家不吃不喝乾一年才能攢下的巨款。
母親跪在泥地上,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從懷裡掏出僅有的七枚銅板,那是準備過冬買鹽的錢。
她哭喊著去抓神父的袍角,卻被對方一腳踢開。
「窮鬼!沒錢就去求死神寬恕吧!」
神父罵罵咧咧地走了,帶走了最後的希望。
約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父親在一種極其清醒的痛苦中,全身肌肉緊繃如鐵,喉嚨里發出「荷荷」聲。
那是因為呼吸肌痙攣,空氣進得去出不來。
在那漫長的一天一夜裡,父親的脊椎骨因為肌肉的劇烈收縮而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最後,他在角弓反張之中,瞪著那雙充滿了恐懼與不甘的眼睛,在那張定格的「獰笑」中咽了氣。
沒過兩天,母親因為在搬運父親僵硬的屍體去掩埋時,不慎被棺材上的鏽釘劃破了小腿。
同樣的噩夢,再次上演。
七歲的約翰,在一個星期內,在這個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的破村子裡,埋葬了自己的全世界。
……
一年後,八歲的約翰成了一名沒有名字的「流浪野狗」。
他寄宿在鄰村的馬廄里,靠給那位吝嗇的磨坊主清理那堆積如山的馬糞,來換取每天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麥麵包皮。
但這卑微的安寧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午後被打破了。
遠處傳來了馬蹄聲,雜亂、急促,帶著丟盔棄甲的倉惶。
那是從前線潰敗下來的帝國騎士團,據說北方的那群「黑皮怪物」突破了防線,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正在向後方戰略轉移。
約翰躲在草垛里,透過縫隙,看著那面戰旗此時沾滿了泥漿。
他本以為騎士老爺們會組織防禦,會保護這裡像草芥一樣的子民。
但他錯了。
「奉領主之命!徵收戰時特別物資!所有糧食、牲畜,統統充公!為了帝國!為了不給魔族留下一粒麥子!」
那名為首的騎士隊長,盔甲上還帶著不知是敵人還是自己人的血跡,揮舞著長劍,聲嘶力竭地吼著。
騎士們像是一群餓瘋了的蝗蟲,衝進了低矮的民居。
他們搶走了磨坊主藏在地窖里的最後幾袋麵粉,牽走了那頭懷了崽的老母豬,乃至連約翰那塊還沒來得及吃的麵包皮,都被一名騎兵順手捲走,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反抗的磨坊主被一劍刺穿了胸膛,屍體就被扔在雨水裡,任由戰馬踐踏。
「堅壁清野!燒!把帶不走的都燒了!」
大火在暴雨中艱難地燃起,騎士們帶著搶來的物資,像一陣黑色的旋風般離去,只留下遍地的屍體、哭嚎的婦孺,以及那個在廢墟中瑟瑟發抖的約翰。
原來,比起傳說中吃人的魔族,這些守護者手中的劍,砍起自己人來要快得多。
……
一天後,當那支傳聞中青面獠牙、嗜血如命的魔王軍先鋒部隊終於抵達這片廢墟時,倖存的農奴們已經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麻木地跪在泥濘里,閉上眼睛,等待著被屠殺的命運。
然而,預想中的刀鋒並沒有落下。
這支身穿漆黑制式鎧甲的軍隊,沒有多看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螻蟻,只是快速通過,繼續追擊那群逃跑的騎士。
只有一支奇怪的小分隊留了下來。
那是幾個手裡拿著厚厚帳本的綠皮地精,一個腰間掛著雙刀的狼族亞人,以及一個穿著黑色軍官制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人類。
是的,人類。
那個黑衣人類站在村口的磨盤上,對著那群已經嚇傻了的農奴。
「我是魔王軍第四軍團後勤部的幹事。現在,所有人,起立。」
他的通用語標準得沒有任何口音,比那個死掉的神父還要優雅。
「我們不殺廢物,也不養閒人。但軍團現在需要一批『會說話的工具』。」
白天,地精們指揮著倖存者清理廢墟、掩埋屍體,並發放由「一環·造麵包術」所製造出來,只有貴族能吃得上的白麵包。
而到了晚上,篝火旁便成了臨時課堂。
那個黑衣人類會在一塊漆黑的木板上,用白色的粉筆寫下一個個通用語單詞。
「這是『劍』,這是『服從』,這是『生存』。給你們三天時間。」他指著那些符號,「記住五十個單詞並能流利讀寫的人,跟我們走,有肉吃,有衣穿。記不住的,就留在這爛泥坑裡自生自滅吧。」
對於文盲率百分之百的農奴來說,這是天書。
但對於約翰來說,那是他在絕望深淵中看到的唯一一根蜘蛛絲。
他瘋了一樣地學。
他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在手心裡畫,做夢都在背那些晦澀的發音。
因為他不想死,更不想再像父親那樣,卑賤且無聲地死在爛泥里。
三天後,考核結束。
大部分人依然一臉茫然,只有寥寥幾個孩子和兩個年輕的農夫磕磕絆絆地讀出了黑板上的句子。
約翰是其中最快、最準的一個。
「很好。」
黑衣人類滿意地在那本厚厚的名冊上勾畫了幾筆,隨後指了指約翰和另外幾個通過者。
「帶走。送去『北境第三預備役學堂』。」
在那輛滿載著物資和「新血」的黑色馬車上,八歲的約翰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埋葬了父母、也被騎士們燒毀了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