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狄奧多里克張開嘴,準備說出那個足以改變世界走向的開場白時。
急促且富有節奏的馬蹄聲,伴隨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隆隆聲,突兀地插入了這原本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的氛圍之中。
一輛看似普通、但車軸與輪轂都經過精細減震處理的黑色馬車,在那隻貪吃的小貓娘和兩位大佬之間,一個急剎車穩穩停住。
車門被人從裡面一把推開,那位帝國名義上的至高主宰、如今的「色慾昏君」李凱,就像個剛下班的急躁中年人一樣,直接從半人高的車廂上跳了下來。
「哎喲我去!老弟!你怎麼跑得比兔子還快?」
李凱一邊整理著那身偽裝用的普通富商長袍,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嘴裡還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聽雨軒涼亭那裡的血腥味兒還沒散乾淨呢,我一轉身的功夫去換了身衣服,你就溜沒影了?不是說好晚上要嘗嘗我那御廚新研製的『宮保雞丁』嗎?」
狄奧多里克那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被這一連串帶著濃重市井氣息的抱怨硬生生給堵了回去。
這位魔王微微側過身,那雙眼眸不動聲色地落在了這位風風火火闖入局中的「不速之客」身上。
在普通人,包括大多數高階職業者眼中,眼前這個男人就是一個有些發福、滿面紅光、渾身上下帶著銅臭味的富商。
他臉上那層偽裝用的鍊金面具,工藝堪稱完美,連微表情的肌肉牽動都能模擬得惟妙惟肖,但在狄奧多里克眼裡,這種層次的把戲,和沒穿衣服沒什麼區別。
那是靈魂的重量。
在那層虛假的皮囊之下,盤踞著一條雖然顯得有些慵懶疲憊、卻依然散發著令人窒息威壓的金得發紫的巨龍。
狄奧多里克的瞳孔深處極其隱晦地波動了一下。
『奧古斯特利亞的皇帝……凱撒里昂?』
而李凱此時也極其自然地走到了林天魚身邊,十分自來熟地想伸手去攬他的肩膀,但看到旁邊站著的那個陌生中年人後,動作微微一頓。
「喲?老弟,這誰啊?」
李凱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那種熱情好客的「社牛」模式,笑眯眯地打量著狄奧多里克。
「這是你新交的朋友?看著挺面善啊!既然碰上了就是緣分,走走走!別在這兒喝西北風了,前邊有家『醉月樓』,咱們哥仨去搓一頓!我請客!」
雖然嘴上說得豪爽,仿佛是個毫無心機的冤大頭土財主,但在那張笑臉的面具之下,李凱的心頭卻警鈴大作。
『不對勁。』
作為在波雲詭譎的政治鬥爭中苟活了四十年的老油條,李凱的直覺比看起來要敏銳得多。
他太了解林天魚這兩天的行程了。
除了皇宮,就是圖書館,身邊除了那隻蠢萌的小貓娘,根本沒有其他本地社交圈。
這個中年男人是從哪冒出來的?
而且……
李凱的餘光極其隱蔽地掃過狄奧多里克那雙雖然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人的氣場……太平靜了。』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帝都,普通平民見到富商,下意識都會流露出幾分討好或拘謹。
但這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嶽,隱隱給他一種……只有在面對教會那個老不死的教皇時才有的壓迫感。
『林老弟這是什麼體質?怎麼出門溜個彎都能招惹這種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傢伙?』
李凱雖然心中疑雲密布,但沒有表現出來。
相反,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那種屬於「他鄉遇故知」的熱情仿佛能融化堅冰,強行將那一絲違和感壓了下去。
……
在「醉月樓」天字號雅間的圓桌旁,氣氛呈現出一種極其割裂的詭異感。
一方是人間煙火氣,一方是修羅場。
負責製造煙火氣的是塔莉絲。
這隻原本還在為沒能吃到糖葫蘆而糾結的小貓娘,此刻早已把那些煩惱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正毫無形象地趴在桌邊,左右手開弓,對著面前那盤色澤紅亮、外酥里嫩的「松鼠桂魚」發起猛攻。
雖然不是老大掏的錢,但既然那個看起來很有錢的胖大叔(李凱偽裝)說了請客,秉承著「白嫖使我快樂」的貓生信條,她吃得那是理直氣壯,吃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而在餐桌的另一側,空氣卻粘稠得幾乎要凝固。
李凱雖然臉上掛著那種富商特有的油膩而熱情的笑容,頻繁地勸酒布菜,但他那雙眼睛卻始終帶著審視的寒光,死死地鎖定著對面的中年人。
狄奧多里克則表現得像個溫文爾雅的學者,舉止得體,進退有度。面對李凱那明顯帶有試探性的話鋒,他總能用最平淡的語言四兩撥千斤地擋回去,滴水不漏。
夾在這兩位大佬中間的林天魚,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視線在左邊的「色慾昏君」和右邊的「當代魔王」身上來回掃視。
漸漸地,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帶上了難以名狀的嫌棄。
『這劇本不對啊……』
林天魚在心中默默吐槽。
按照他閱覽過的那數以千計的日式輕小說、異世界番劇的套路,這種「主角夾在兩大勢力領袖之間修羅場」的經典橋段,配置不應該是這樣的!
正常來說,左邊坐著的應該是一位身穿紅裙、高傲冷艷、有著一雙大長腿的御姐女帝;右邊坐著的應該是一位銀髮赤瞳、身材嬌小卻充滿反差萌的傲嬌女魔王。
然後兩人為了爭奪他這個「預言之子」或者「異界勇者」,在餐桌上爭風吃醋,明爭暗鬥,上演一出喜聞樂見的「白學」現場。
可現在呢?
左邊是一個偽裝成油膩胖商人的中年禿頂預備役,雖然李凱本體還行,但現在這偽裝實在辣眼睛。
右邊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教鞭考他微積分的教導主任式大叔。
而他,一個原本應該是後宮番男主定位的帥氣高中生,此刻就像是被兩個正在談生意的油膩大叔夾在中間陪酒的倒霉實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