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其實很簡單。」
為首的過去之神兀爾德停下撫弄紡輪的手指,不再用那些玄之又玄的詞句兜圈子,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案:
「我們要你,接下命運。」
水霧繚繞的泉眼邊緣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後頭的楚戈聽得一頭霧水。
怎麼聽著還是謎語人那一套?
什麼叫「接下命運」?
聽著像是要去簽一份賣身契,又像是某些三流奇幻小說里老神仙臨死前把傳家寶硬塞給路過的勇者。
在現代人眼裡,這四個字組合在一起,信息量大得跟沒說一樣。
站在稍前位置的蘇知微,手指卻在風衣袖口裡攥緊了。
她太清楚「命運」這兩個字底下壓著的萬鈞重擔了。
為了妹妹,她這些年翻過的命運類典籍堆起來能填滿半間書房。那些妄圖握住命運絲線的人,下場往往寫在同一頁上。
若是將整座九界的命運毫無保留地全數接過來……
至於作為風暴中心的林天魚……
他沒急著接話。這種好事主動送上門的場面,他上輩子在各路詐騙簡訊里見得多了。
天上不會平白無故掉餡餅,掉下來的多半是裹著糖霜的毒藥,或者是精準制導的鎢合金重型穿甲彈。
他大費周章地跑來兀爾德之泉,本就是奔著撬走這處法則來的;
可原住民若是提著刀槍嚴防死守,他反倒覺得合情合理,大不了按部就班走一套老本行的竊取流程;
如今倒好,三個老神棍不僅大門敞開,還恭恭敬敬地把家底打包整齊,雙手奉上,求著他趕緊接盤……
這就怎麼琢磨都透著殺豬盤的危險意味了。
免費的,往往才是最貴的。
對方口中所謂的「命運」……
究竟是指世俗意義上的「命運」,還是指規則層面的【命運】?
這兩者之間的天壤之別,可容不得半點含糊。
「接下它?」
林天魚看向面前的三位女神:
「怎麼個接法?是讓我坐上那三把石椅子,代替你們日夜不停地推拉織機?」
學弟這句半開玩笑的反問,恰好落在蘇知微心裡懸了一路的那個字眼上。
她沒有出聲,只是悄然喚出了自己的系統面板。
半透明的懸窗在她的視界深處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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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描述:三位諾倫女神紡織著萬物的起始與終局,卻在漫長的推演中,徹底淪為自身織錦的囚徒。命運在此處結成了不可解脫的死結,泉眼終將枯竭,生機終將凋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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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於命運之中。
早在踏入這片死寂國度之前,蘇知微就根據任務字句,私下做過無數次沙盤推演。
在最初的假想里,她以為三位古老女神要麼遭到了界外污染的重創,要麼被某種實體枷鎖死死禁錮在王座之上,成了提線吊在座上的木偶神祇。
可如今親眼所見,三女神身姿輕盈,神明位格圓融無瑕,走下台階時甚至能踏水無痕。
這哪裡有半點身陷重圍的衰頹模樣?
蘇知微將神秘學洞察力匯聚於雙眼,望向泉水中央那座巨型織機。
命理的光華在眼底鋪開。
億萬道縱橫交錯的命理之線,在織機的骨架中奔流不息。
從太古時期的原初霜火,到阿薩神族的宏偉金宮,整座九界的編年史在織錦的表面纖毫畢現。
畫面一路延展,色彩愈發暴烈、濃稠。
黑紅色的巨狼撕碎太陽,纏繞塵世的巨蟒掀起滔天血海,烈焰魔劍自天外斬落……那正是古老預言中無可規避的黃昏終章。
然而,目光越過那片焚盡天地的神骸灰燼之後……
光線突兀地斷了。
在諸神黃昏的落幕點之後,整座織機龐大的經緯軌道上,只剩下一排排空蕩蕩、慘白乾癟的赤裸經線,孤零零地懸在虛空里。
沒有織錦,沒有顏色,也沒有半點歲月的留痕。
一枚通體由日光雕琢的金色飛梭,挾著巨大的慣性一路疾沖,織到這片空白的邊緣。
「咔噠!」
飛梭狠狠撞在了那處沒有下文的界線上,反作用力順著軌道倒灌而回,金梭在原地打了幾個轉,只能倒退著重新壓回舊有的軌跡!
它織不出去了。
推過去,撞牆;折回來,再推,再撞!
周而復始,動彈不得!
蘇知微盯著那枚來回打轉的金梭,許久沒能挪開視線。
她終於明白了任務說明里那個「困」字的真正含義。
那是一列開足了馬力的列車,沿著既定的鐵軌一路狂飆,眼睜睜看著前方的鐵軌在萬丈懸崖邊上戛然而止!
命運只能按照既有的前因,一筆筆向下推導「所以」;
可在這個註定要迎來毀滅的世界樹下,它根本排列不出任何一個能夠延續下去的「然後」!
黃昏之後,再無下文!
這三位女神哪裡是在大發慈悲地傳承神位?
她們分明是在列車墜入萬丈深淵的最後一秒,試圖把手裡那個早就失控打滑的報廢方向盤,一把塞進林天魚的懷裡!
蘇知微再顧不上掩飾,一行標紅的加急私聊,劈頭蓋臉直接砸進了林天魚的面板:
【蘇知微】:千萬不要答應!!
【蘇知微】:織機的鐵軌斷了!命運只能排得出「所以」,根本排不出「然後」!黃昏之後什麼都沒有!她們是在找你當替死鬼!
反正妹妹的隱秘早就被這少年翻了個底朝天,連那份字斟句酌寫了數年的臨終遺言都被對方看了個乾淨,此刻的學姐索性徹底拋下了所有矜持與顧忌。
然而……
三位端立於泉水上方的命運之神,雖然看不見【幻想】面板那抹幽藍的光幕,可凡人命理軌跡中翻湧的心念與情緒,在她們眼中卻清澈得如掌上觀紋。
詩蔻蒂薄紗微動;中間的薇兒丹蒂輕嘆一聲,移開了視線;唯獨為首的兀爾德沒有掩飾。
她手中的紡輪停了下來,迎著林天魚的視線,平靜地點了點頭,認下了這樁殘酷的圖謀:
「若是沒有人接手,當飛梭最後一次撞上黃昏的崖壁,我們三人,便將同腳下的織機與聖泉一起,成為最先迎來消亡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