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白輕搖手中摺扇，目光落在黃雨夢身上，細細打量。
依照底下人傳回的消息，對方年歲大致相仿，只是無法單憑樣貌斷定。
他緩步向前走近，視線不經意掃過車廂里銀光鋥亮的保溫桶，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般金屬器物打磨得光亮如鏡，絕非尋常鄉間鐵匠能夠鍛造出來。
他收回目光，看向黃雨夢，語氣溫和有禮：「姑娘，冒昧打擾，請問你可認識這裡的黃三姑娘？」
黃雨夢抬眼望去，方才只看見一道背影，此刻看清對方容貌，心頭微微一動。
青年眉目清俊，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清瘦挺拔。
一身暗灰色上等直裰剪裁得體，腰間懸著一枚青色圓玉佩。
談吐從容舒緩，一言一行都透著極好的家教，當真稱得上溫潤如玉。
她一時看得微怔，方才對方問話內容竟在腦中一晃而過，暗自苦笑，果真美色誤人。
稍稍定神，略帶歉意地開口：「方才一時失神，未曾聽清公子所言。您是想要尋人？」
何述白微微一愣，目光再次細細端詳眼前少女。
她身著水綠色短衫，下身搭配竹青色細褶長裙，腰間繫著水綠色絲絛。
隨手打了個不甚規整的蝴蝶結，裝束隨性自在。
頸間垂著一串紫紅珠子，似是降真木所制。
再往手腕上看，戴著一隻淺黃木鐲，雕紋精巧，銜接之處還鑲著金邊。
他素來喜好搜羅各類木雕木器，一眼便認出，這是上等沉香木打造的鐲子，品質上乘，價值數百兩黃金。
心中已然有了幾分判斷，眼前少女十有八九便是黃三妮。
不然一般家的小姐可帶不起這麼貴重的東西。
只是看她此刻一臉茫然，神態懵懂，倒不像是傳聞里那般心思機敏、精明能幹的模樣。
何述白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再次輕聲詢問：「敢問姑娘，你可認識黃三妮？」
黃雨夢聽見對方尋的正是自己，不免有些意外。
再度抬眼認真打量一番，腦海里搜尋一圈記憶，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隨後，笑著開口：「我便是黃三妮，公子尋我，不知有何事？」
何述白拱手，開口道：「在下何述白，久仰黃三姑娘大名。
此番恰好前來懷臨縣處理公務，返程途中特地繞道至此。
一來登門拜會姑娘，二來想親口嘗嘗府上滷味。
我在的縣城中也有不少賣滷菜的，只是坊間人人傳言，唯有姑娘這裡的滷味才是正宗風味。」
黃雨夢心頭微訝，沒想到別的縣也有賣滷菜的。
隨後，含笑回禮：「何公子客氣了。不知公子是從何處趕來？」
「我們自懷山縣動身，兩地相距二十餘里。」
黃雨夢暗自盤算，懷山縣她未曾去過，聽路程並不算遙遠。
隨即笑著側身相邀：「何公子，快快裡面請。
只是眼下客人繁多，想要購買滷菜怕是要排隊等候。」
一旁的車夫周坦聽見這話，不由得心急。
自家公子身份不凡，怎能同尋常百姓一道長久排隊，他忍不住上前開口：
「黃姑娘，我們一會還要動身返程，時間緊迫，不知能否通融一番先行購置？」
何述白眉頭微蹙，低聲制止：「不得無禮。」
而後再度朝黃雨夢拱手致歉，「姑娘莫怪，是下人心急，唯恐等候太久耽誤歸途，言語失儀。」
黃雨夢抬眼望向天色，此刻差不多兩點多。
若是老老實實排隊，能不能買到尚且難說。
對方遠道而來，禮數又挺周全，她不願直接回絕，沉吟片刻笑道：
「無妨公子。您頭一回上門，我本想行個方便，只是一眾客人早早排隊等候。
若是直接讓您優先，難免引得旁人心中不滿。
倒是有個折中法子，您可以拿出些許銀錢，同隊伍最前頭的客人商議，請對方代為購買。
稍後我再送二位一人一碗新式飲品，不知公子覺得可行？」
何述白聽後頗感新奇，這般處置方式倒是聞所未聞，隨即淺笑著頷首：「那就有勞黃姑娘費心。」
「不必客氣。二位先進去尋處座位歇息，我家新調製的甜品馬上開賣了。
只是眼下客人絡繹不絕，我一時分身乏術，沒法好好招待。
你們往工坊深處走，尋凳子暫且落座，我安排妥當後，就去送兩碗飲品過去給你們喝。」
周坦站在一側，心中暗自不忿。
這番說辭聽起來滴水不漏，可自家公子何等身份，還要與人擠位置等候。
他本打算直接道出何述白的身份，如此定然不敢怠慢，騰出上好位置。
剛要開口，何述白一眼看穿他心思，伸手輕輕拉住他，低聲道：「走。」
周坦滿心委屈，跟在身後，壓低嗓音：「大人，您為何不表明身份？」
何述白語調添了幾分冷意：「周坦，你近來管得愈發寬了。
想來是我平日裡待你太過寬厚，才讓你失了分寸。
我與黃姑娘交談，哪裡輪得到你隨意插話？下次再敢貿然多言，杖責二十。」
周坦渾身猛地一哆嗦。
公子素來性情溫和，自小跟隨他長大，極少這般嚴厲訓斥自己。
連忙躬身垂首：「小人知錯，往後絕不敢多嘴。」
二人向內穿行，工坊之內座無虛席，一張張木凳全都坐滿食客。
放眼望去竟尋不到一處空位，只能站在過道左右張望。
正在這時，陳老漢看見二人，剛才就看到他們在門口和三妮交談。
猜想是三妮的朋友，連忙邁步上前，熱情笑道：「兩位公子，倉庫旁的隔間還有空餘凳子，那邊清靜，不妨過去坐坐。」
周坦順著指引望去，隔間內雖也坐了不少客人，但確實空餘一條長凳。
相較外頭喧鬧的大堂安靜許多，立刻輕聲道：「公子，咱們就去那邊落座。」
何述白這時，目光掃過頭頂緩緩轉動的吊扇，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他早已派人四處打探懷臨縣層出不窮的奇異物件來歷，卻一無所獲。
所有人都傳言，這些稀罕器物是沈大人自上京帶來。
可他心中全然不信，還特意寫信前往上京求證。
信上竟然說，沈大人帶著黃姑娘去了上京，自己說的那些物件上京一件也沒有。
他又暗中派人細細查探黃雨夢的底細，一個痴傻數年的鄉間女子，機緣巧合結識沈大人，甚至隨他還覲見了聖上。
這層層機遇背後，藏著太多難以揣測的隱情。
思緒收斂，他朝著陳老漢拱手道謝：「多謝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