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宮，空氣中還瀰漫著一層薄薄的寒霧。
「都給我住手！」
一聲悽厲的咆哮，硬生生打破了這份寧靜。
朱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白色寢衣，腳下的布鞋甚至都沒來得及提上後跟，就這麼像一陣風似的從寢殿裡颳了出來。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幾個正扛著木料的工匠，那架勢，仿佛只要那木料再往前挪一寸，他就要跟人拼命。
「誰讓你們動那塊地的？那是我的命根子！誰要是踩壞了一根苗，我跟誰沒完！」
他衝到菜園邊，張開雙臂，像一隻護食的小獸，將那一小片還沒來得及被波及的土地擋在身後。
幾個工匠被這突如其來的皇子嚇得手足無措，扛著幾百斤的大木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個個面面相覷。
「喲，二十二殿下，您這是做什麼呀？」
一個穿著大紅蟒袍、面白無須的老太監從人群後面小跑著過來。
他是內官監的掌印太監，平日裡也是個眼高於頂的主兒，今兒個臉上卻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
「這是萬歲爺的旨意啊！萬歲爺心疼殿下住處簡陋，特命奴才們帶人來修繕寢殿，還要給殿下添置些像樣的物件。」
老太監一邊說著，一邊揮了揮手中的拂塵，指了指身後那一長溜挑著擔子、捧著錦盒的小太監。
「您瞧瞧，這都是萬歲爺賞下來的。有上好的絲綢被褥，有內造的精緻器皿，還有這上等的銀絲炭……萬歲爺說了，缺什麼只管開口，絕不能委屈了殿下。」
朱楹愣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琳琅滿目的賞賜，又看了看那些誠惶誠恐的工匠。
原來不是來拆家的，是來裝修送禮的？
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原來是父皇的恩典……」
朱楹直起身，臉上迅速換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對著皇宮的方向遙遙一拜。
「兒臣謝父皇隆恩。」
「公公，這些賞賜我都收下了。但是，這片地……萬萬動不得。」
他的眼神極其認真，甚至帶著幾分執拗。
「這裡面種的東西，對我來說比那些金銀珠寶還要珍貴。你們修房子可以，但若是誰敢踩壞了哪怕一顆，別怪我不講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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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監連忙點頭哈腰，一臉的賠笑。
「是是是，殿下放心。奴才這就吩咐下去，讓人繞著這菜地走，絕不碰壞一草一木！」
朱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寶貝似的看了一眼地里那些剛冒出一點嫩芽的土豆和紅薯苗，這才裹緊了身上的寢衣，轉身往回走。
「嚇死我了……差點就斷糧了。」
他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著。
「二十二弟！你等等我！」
朱橞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了上來，一把拉住朱楹的袖子，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皇真的賞了你這麼多東西？還有，我剛才聽那老太監說，呂氏被禁足了？真的假的？」
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在崩塌。
昨晚他還在為朱楹擔驚受怕，以為這小子要完蛋了，結果一夜之間，怎麼天都變了？
朱楹停下腳步，無奈地看了這個咋咋呼呼的哥哥一眼。
「真的。」
他言簡意賅，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父皇明察秋毫，識破了呂氏的謊言，還了弟弟一個清白。至於賞賜……或許是父皇覺得虧欠了我吧。」
「我的天哪……」
朱橞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朱楹的額頭。
「你小子行啊！那可是呂氏啊！太子妃啊！竟然被你給扳倒了？你到底跟父皇說了什麼？」
朱楹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沒說什麼，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他並不想把昨晚那些勾心鬥角的細節告訴朱橞，這哥哥心思單純，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行了，十九哥，此事到此為止，切莫外傳，免得招惹是非。」
朱楹拍了拍朱橞的肩膀，好心提醒道。
「對了，這個時辰……尚書房是不是該上課了？」
「啊？！」
朱橞一聽這話，臉色瞬間慘變，猛地一拍大腿。
「完了完了！今天要考校《論語》！遲到了夫子要打手板的！」
他哪裡還有心思八卦，火急火燎地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
「二十二弟！改天再來找你！這土豆紅薯一定要給我留點啊！」
看著朱橞那狼狽逃竄的背影，朱楹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泛起一絲溫暖的笑意。
……
與此同時，紫禁城東宮。
這裡的氣氛卻與冷宮的喜氣洋洋截然不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朱允炆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底帶著兩團濃重的烏青。
他昨晚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裡全是雷電和那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醒來後，他發現周圍伺候的下人一個個都神色怪異，低著頭不敢看他，說話也是吞吞吐吐的。
「我母妃呢？我想見母妃。」
朱允炆掙扎著坐起來，聲音虛弱地問道。
正在給他端藥的小太監手一抖，藥碗差點灑了，慌忙跪在地上。
「殿……殿下，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適，這幾日……怕是來不了了。」
「身子不適？」
朱允炆皺起了眉頭，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慌亂。
以往只要他生病，母妃都會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邊，怎麼可能因為一點小病就不來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素色錦袍的少年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正是朱允炆的異母弟弟，朱允熥。
「大哥，聽說你病了，弟弟特意來看你。」
朱允熥臉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容，走到床邊，將食盒放在桌上。
「這是弟弟親手熬的雞湯，火候正好，大哥趁熱喝點吧。」
朱允炆看著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弟弟，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不耐煩。
他和這個弟弟從來都不親近，甚至因為嫡庶之別，向來有些看不起他。
「我不喝！拿走！」
朱允炆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朱允熥卻並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他自顧自地打開食盒，盛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一邊吹著氣，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
「大哥別生氣嘛。這雞湯可是好東西，補身子的。」
「對了，大哥你知道嗎？昨兒個我也去了一趟冷宮，二十二叔那裡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種子呢。」
聽到「冷宮」和「二十二叔」這幾個字，朱允炆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二十二叔說，那種子只要種下去，就能長出好多好吃的。他還給了我幾顆，讓我回來試試。」
朱允熥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朱允炆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咳咳咳……」
朱允炆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旁邊的侍女見狀，急忙想要上前伺候。
「慢著。」
朱允熥忽然伸出手，攔住了那個侍女。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聲音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大哥這是心火太旺，得讓他自己咳出來才好。你們笨手笨腳的，別反而傷了大哥。」
侍女被他那雙看似帶笑實則冰冷的眼睛盯著，竟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不敢上前。
朱允炆還在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他一邊咳，一邊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唯唯諾諾的弟弟。
他突然覺得，這個弟弟，好像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那笑容背後，似乎藏著什麼讓人看不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