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篝火噼啪作響。
山寨的聚義廳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朱楹。
那個遞給朱楹烤地瓜的絡腮鬍大漢,正一臉憤恨地猛灌著烈酒。
朱楹捏著那塊還沒吃完的地瓜,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這位大哥,既然那晉王如此殘暴,甚至到了拐賣孩童的地步。」
朱楹環視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大漢臉上。
「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必然要有知情人,更要有證據。」
「你們又是如何知曉得這般清楚?」
「萬一是有人故意造謠中傷呢?」
話音剛落,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人突然站了起來。
他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將整張臉分割得支離破碎。
「造謠?」
年輕人冷笑一聲,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砂紙磨過鐵鏽。
「我這張臉,就是證據!」
他一步步走到朱楹面前,指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三年前,我還是個讀書人,也被那所謂的招募令騙進了王府。」
「我親眼看見,那些沒被選中的孩子,被當場打死餵狗。」
「而我們這些被選中的,就要遭受非人的折磨,供那些權貴取樂。」
年輕人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火焰,身體微微顫抖。
「我為了活命,趁守衛不備,用碎瓷片劃爛了自己的臉。」
「裝瘋賣傻,在泔水桶里躲了一天一夜,才逃了出來。」
「你說這是造謠?」
朱楹看著那道傷疤,心中一陣發寒。
周圍的土匪們也紛紛打開了話匣子,群情激憤。
「沒錯!那個狗王不僅殘害孩子,還縱容手下侵占良田!」
「我家那三十畝好地,就被那個殺千刀的王府管家給霸占了,老父被活活氣死!」
「我們本來都是本分的莊稼漢,誰願意提著腦袋當土匪?」
「我們只劫那些跟王府勾結的黑心鄉紳,從未動過無辜百姓一分一毫!」
朱楹聽著這些血淚控訴,眉頭越鎖越緊。
晉王朱棡,在父皇口中是個能征善戰的塞王,怎麼到了這裡,竟成了人間惡魔?
「既然如此,那今晚攻城又是為何?」
朱楹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們氣勢洶洶地殺進去,卻連那個官倉都沒進就撤了。」
「這是哪門子的攻城?」
「難道僅僅是為了嚇唬他們?」
「這位小兄弟倒是看得通透。」
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從後堂傳來。
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
只見一個身披虎皮大氅、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正是這黑龍寨的大當家,張黑龍。
「我們這點人馬,真要跟太原城的守軍硬碰硬,那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張黑龍走到篝火旁,大馬金刀地坐下。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不得安寧。」
「消耗他們的精力,讓他們知道,這太原城外,還有人沒死絕,還有人盯著他們!」
說到這裡,張黑龍突然話鋒一轉,一雙鷹眼死死地盯著朱楹。
「倒是小兄弟你。」
「看你這身氣度,還有這細皮嫩肉的樣子,不像是個逃難的。」
「剛才還一直在替晉王那狗賊辯解。」
「你該不會……是那狗賊派來的探子吧?」
隨著張黑龍的話,周圍的氣氛瞬間凝固。
十幾把鋼刀「刷」地一聲抽了出來,寒光閃閃,直指朱楹。
朱楹心中一凜。
剛想解釋,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身影突然從人群後鑽了出來。
「阿彌陀佛。」
姚廣孝手持佛珠,一臉慈悲地擋在朱楹身前。
「大當家誤會了,天大的誤會啊。」
「貧僧這侄兒,名叫王安。」
「雖讀過幾天書,但也是個苦命人。」
「剛才那是書生氣犯了,想事情太較真,大當家莫怪。」
張黑龍狐疑地打量著這一僧一俗。
「和尚?還要投奔土匪?」
「這倒是稀奇。」
姚廣孝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光頭。
「亂世之中,佛祖也得吃飯啊。」
「大當家義薄雲天,專殺貪官污吏,這便是最大的慈悲。」
「貧僧不僅會念經,還會看相算命,略懂些醫術,留在山上,也能給兄弟們治個跌打損傷。」
聽到懂醫術,張黑龍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山寨里最缺的就是大夫。
「行,既然是投奔的,那就先住下。」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敢耍花樣,老子的刀可不認人!」
......
深夜,山寨後的一片小樹林裡。
朱楹背靠著一棵大樹,看著面前一臉笑意的姚廣孝。
「大和尚,你跟得倒是挺緊啊。」
「我前腳剛出城,你後腳就跟上來了。」
「怎麼?怕我跑了?」
姚廣孝也不否認,找了塊石頭坐下,悠閒地轉著佛珠。
「殿下這話說的。」
「貧僧是擔心殿下的安危。」
「所謂關心則亂嘛。」
「而且……」
姚廣孝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楹。
「貧僧看得出來,殿下雖然嘴上說不管,但心裡並非不想插手這太原之事。」
「否則,以殿下的身手,剛才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何必跟那些土匪費口舌?」
朱楹冷哼一聲,撇過頭去。
「你想多了。」
「本王只是不想欠人情。」
「明天一早,我就想辦法混進城去找三哥。」
「表明身份,借了馬匹盤纏,即刻回京。」
「這太原的爛攤子,我沒興趣,也沒那個權力管。」
「回京?」
姚廣孝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殿下覺得,回京之後,這事兒就能了了?」
「還是說,殿下覺得只要把這事兒稟報給皇上,這太原城的百姓就能得救了?」
「那個被關在小黑屋裡,等著吃晉王府『斷頭飯』的小男孩,就能活命了?」
聽到「小男孩」三個字,朱楹愣了一下。
那個孩子天真無邪的笑容,還有那句「晉王殿下是大好人」,如同鋼針一般扎在他的心頭。
「你什麼意思?」
朱楹轉過頭,直直盯著姚廣孝。
姚廣孝嘆了口氣,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殿下,貧僧雖不是神仙,但也知道這世道的險惡。」
「那孩子進了那種地方,就像羊入虎口。」
「就算殿下現在回京搬救兵,這一來一回,至少半個月。」
「半個月後,那孩子的骨頭怕是都能敲鼓了。」
朱楹沉默了。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殘月,心中充滿了矛盾與掙扎。
理智告訴他,這事兒水太深,他一個毫無實權的廢皇子,根本管不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明哲保身。
可是……
如果不做點什麼,他這輩子恐怕都會活在那個孩子的陰影里。
「那依你之見。」
朱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我該怎麼做?」
「難道要我不顧身份,跟這些土匪混在一起,去劫法場、殺藩王?」
「那是造反!」
姚廣孝站起身,走到朱楹身邊,壓低聲音說道:「造反當然不行。」
「但殿下可以借勢。」
「借誰的勢?」
「借這天下大義之勢,借這一山寨的草莽之勢。」
「甚至……」
姚廣孝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借晉王殿下自己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