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京城,霧氣還未完全散去,但正陽門外早已是人聲鼎沸。
旌旗蔽日,車馬如龍。
這一次前往太原查案,朱元璋給出的規格極高,遠超一般的親王出行。
足足三千精銳侍衛,身披鐵甲,手持長戈,肅立在御道兩側,宛如一道鋼鐵長城。
那股肅殺之氣,讓圍觀的百姓都不敢大聲喧譁。
在這威武的軍陣中央,停著兩輛極其奢華的馬車。
車身由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四周鑲嵌著精美的玉石,頂蓋上更是用金線繡著騰飛的五爪金龍。
朱楹站在自己的馬車旁,看著這陣仗,眉頭微微皺起。
他並不喜歡這種張揚。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輕車簡從,快馬加鞭。
「老二十二,你看這馬車,父皇可是下了血本啊!」
一個略帶興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朱楹轉頭看去,只見谷王朱橞正滿臉紅光地走了過來。
朱橞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親王常服,腰間掛著一塊溫潤的玉佩,看起來倒是人模狗樣。
只是他身後跟著的一個老婦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老婦人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眼神里滿是對朱橞的關切。
朱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食盒蓋子沒蓋嚴實,露出裡面一個白玉瓷瓶的一角。
那形狀,分明是個用來喝奶的器具。
「老十九,你這是去查案,還是去郊遊?」
朱楹指了指那個食盒,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這麼大的人了,還要帶著奶娘?」
「要是讓三哥知道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朱橞順著朱楹的手指看去,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慌亂地轉身,一把搶過老婦人手裡的食盒,胡亂地塞進了馬車裡。
然後轉過身,對著朱楹乾笑兩聲,試圖掩飾尷尬。
「咳咳……老二十二你看錯了。」
「那是……那是補湯!」
「本王最近為了太原那案子,廢寢忘食,身子骨有點虛,帶點補湯怎麼了?」
這種欲蓋彌彰的解釋,反而更加坐實了事實。
周圍的幾個侍衛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嘴角都在微微抽搐,顯然是在拼命忍笑。
朱楹也不戳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哦,補湯啊。」
「那是得多喝點,畢竟太原苦寒,要是凍壞了身子,怎麼查案?」
朱橞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正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高亢的通報聲。
「皇上駕到——」
「太子殿下駕到——」
所有人都立刻肅靜下來,紛紛跪地行禮。
只見朱元璋在一眾太監宮女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雖然前幾日身體抱恙,但這會兒看起來精神頭十足。
朱標緊隨其後,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擔憂。
「都起來吧。」
朱元璋揮了揮手,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朱橞那輛還在晃動的馬車上,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老十九,到了太原,要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朕唯你是問!」
「還有,別光顧著喝你的那些湯湯水水,正事要緊!」
朱橞嚇得一哆嗦,連忙低頭稱是。
心裡卻是把朱楹罵了個遍,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父皇肯定是聽到了!
敲打完朱橞,朱元璋又看向朱楹。
還沒等他開口,朱標就搶先一步走了上來,拉住朱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起來。
「二十二弟,太原不比京城,那裡風沙大,你要多穿點衣服。」
「若是遇到什麼難事,別硬撐著,多跟三哥商量。」
「還有,那邊的飲食你也未必習慣,孤讓人給你備了些南方的點心,都在車上……」
朱楹聽著這如老媽子般的念叨,心裡雖然有些無奈,但也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冷酷的皇家,也就只有大哥朱標,是真心實意地關心每一個弟弟。
「大哥放心,臣弟省得。」
朱楹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道:「臣弟此去,定不負父皇和大哥重託。」
朱標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不舍。
眼看時辰不早了,再不走就要錯過吉時。
朱楹和朱橞對視一眼,齊齊向朱元璋和朱標行禮告辭。
「兒臣告退!」
說完,兩人轉身就要登上馬車。
「站住!」
一聲低喝突然響起。
朱元璋背著手,臉色有些陰沉。
他看著那個毫不留戀轉身就走的背影,心裡那個氣啊。
這小兔崽子!
都要走了,也不問問朕的身體怎麼樣了?
前幾天朕不是還暈倒了嗎?
你就這麼急著走?連句體己話都沒有?
朱楹停下腳步,轉過身,有些疑惑地看著朱元璋。
「父皇還有何吩咐?」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爽。
他指了指朱楹,語氣生硬。
「你就沒什麼要跟朕說的?」
「這一去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你就這麼放心朕?」
這是在求關注啊。
但朱楹似乎完全沒有領會到這層意思。
他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父皇這麼一說,兒臣確實有件事想問。」
朱元璋心中一喜,面色稍緩。
這就對了嘛。
肯定是想問朕的頭疼病好沒好,肯定是想讓朕多保重龍體。
這孩子,雖然嘴硬,心裡還是有朕的。
然而,下一秒,朱楹的話就像一盆冷水,把他從頭淋到了腳。
「父皇,平涼那邊,安王府的修建工程,不知工部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
「兒臣這一去太原,回來估計就能直接去就藩了。」
「要是到時候府邸還沒建好,兒臣住哪兒啊?」
「總不能讓兒臣住帳篷吧?」
全場死寂。
朱標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放。
朱橞更是把頭埋進了胸口,恨不得自己變成透明人。
朱元璋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就像是一鍋燒糊了的鍋底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朱楹,胸膛劇烈起伏著。
這就是你想說的話?
朕的身體還沒你的房子重要?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滾蛋?
「你……」
朱元璋指著朱楹,手指都在顫抖。
「你個逆子!」
「朕的死活你不管,你就惦記著你那個破房子?」
「你就這麼想離開朕?」
眼看父皇要發飆,朱標急忙出來救場。
他擋在兩人中間,陪著笑臉解釋道。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二十二弟他還小,不懂事。」
「他這也不是不關心您,他就是……就是性子直。」
「而且國庫最近確實緊張,工部那邊可能進度慢了點,二十二弟也是怕給朝廷添麻煩……」
朱楹一聽這話,立刻接茬。
他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還帶著幾分體諒。
「原來如此。」
「父皇是心疼錢啊?」
「也是,國庫空虛,建府確實費錢。」
「那兒臣就委屈點,簡陋點也行,只要能住人就行。」
「父皇千萬別為了兒臣的府邸,愁壞了身子。」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體貼。
但在朱元璋耳朵里,那就是在火上澆油。
心疼錢?
朕堂堂大明皇帝,會心疼你那點建府的錢?
你這是在打朕的臉啊!
「誰說朕沒錢了!」
朱元璋怒吼一聲,聲震如雷。
「工部尚書呢!給朕滾過來!」
雖然工部尚書此刻並不在這裡,但朱元璋的咆哮聲依然傳出了老遠。
「告訴工部!給朕加急趕工!」
「一個月!只要一個月!」
「要是建不好那個狗屁安王府,朕扒了他們的皮!」
「不僅要建,還要建得最好!最氣派!」
「朕要讓這小子看看,朕有沒有錢!」
朱楹聞言,立刻喜笑顏開。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洪亮。
「兒臣謝父皇隆恩!」
「父皇果然是愛子心切,兒臣感激涕零!」
這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徹底點燃了朱元璋的火藥桶。
「滾!」
「給朕滾!」
「馬上滾去太原!別讓朕再看見你!」
朱元璋轉過身,背對著朱楹,氣得呼哧呼哧直喘氣。
這哪裡是兒子?這分明是討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