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背著手,氣鼓鼓地站著。
他聽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心裡越想越委屈。
朕對他這麼好,又是派大軍護送,又是給錢修府邸。
這小子連句軟話都不會說嗎?
哪怕是騙騙朕也好啊!
就在他滿心失望,準備回宮的時候。
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拽住了他的袖子。
朱元璋渾身一僵。
還沒等他回頭,一個冰涼的小瓷瓶就被塞進了他的手心裡。
緊接著,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父皇。」
這一次,朱楹的聲音里沒有了戲謔,也沒有了調侃。
只有一種淡淡的,卻又無比真摯的關切。
「這是兒臣特意配的助眠藥。」
「裡面的成分很溫和,不會傷身。」
「您晚上要是睡不著,就吃一顆。」
「別總是熬夜批奏摺,有些事交給大哥去做就行了。」
「您年紀大了,該享享清福了。」
「少操點心,比什麼補藥都強。」
說完這幾句話,朱楹沒有再停留。
他鬆開手,轉身大步流星地登上了馬車。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車隊緩緩啟動。
車輪滾滾,捲起一陣煙塵。
朱元璋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小瓷瓶。
他愣在原地,仿佛變成了一尊雕塑。
直到車隊走遠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那個瓷瓶。
普通的白瓷,上面甚至連個標籤都沒有。
但握在手裡,卻覺得沉甸甸的,熱乎乎的。
「這……這是那逆子給朕的?」
朱元璋喃喃自語,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
但他很快又板起了臉,轉頭看向朱標。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抱怨。
「標兒,你說這小子是不是屬驢的?」
「朕不罵他,他不給。」
「非得朕趕他走,他才肯拿出來?」
「是不是朕不主動要,他就永遠不知道關心朕?」
朱標一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這對父子啊,真是一對冤家。
明明心裡都有對方,卻非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他笑了笑,一語道破了天機。
「父皇,您這就冤枉二十二弟了。」
「兒臣剛才看得很清楚。」
「二十二弟是故意走得那麼急的。」
「他是怕當面給您,您拉不下臉來收。」
「他是等著您先開口趕人,才好找個台階把藥給您。」
「這孩子,心思細著呢。」
被兒子戳穿了心思,朱元璋老臉一紅。
他把那個瓷瓶舉起來,作勢就要往地上摔。
「胡說八道!」
「朕稀罕他的藥?」
「朕身體好著呢!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
「這種來路不明的藥,誰知道有沒有毒!」
「朕這就把它摔了!」
說是摔,但那個動作卻慢得離譜。
那隻手高高舉起,卻遲遲沒有落下。
眼神還不停地往朱標那邊瞟,顯然是在等著人來攔。
朱標太了解自家老爹了。
他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托住了朱元璋的手臂。
「父皇不可!」
「這畢竟是二十二弟的一片孝心啊!」
「而且剛才二十二弟說了,這是他特意配的,肯定是對症良藥。」
「您就算不吃,留個念想也好啊。」
有了台階,朱元璋順勢就收回了手。
他哼了一聲,把瓷瓶揣進了懷裡,還要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哼,也就是看在你求情的份上。」
「朕暫且留著。」
「等那小子回來,朕再好好教訓他!」
「竟然敢跟朕耍心眼,反了他了!」
說完,他背著手,邁著八字步往回走。
腳步輕快了許多,甚至嘴裡還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兒。
朱標跟在後面,看著那個顯得有些輕鬆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父皇。」
他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那個安王府……您真的要工部一個月建好嗎?」
「這工期是不是太趕了點?」
「慢工出細活,要是建得太潦草,恐怕二十二弟住著也不舒服。」
朱元璋停下腳步,轉過頭。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滿了算計,充滿了狡猾。
就像是一隻剛剛偷到了雞的老狐狸。
「趕?」
「朕就是要趕!」
「越快越好!」
「不僅要快,還要大張旗鼓地建!」
「朕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朕有多疼這個兒子!」
朱標被這個笑容弄得有些發毛。
他總覺得,父皇這話裡有話。
但這其中的深意,他又一時半會兒琢磨不透。
……
官道上,車隊蜿蜒如龍。
三千侍衛護送著兩輛馬車,浩浩蕩蕩地向北進發。
朱楹獨自坐在寬敞的馬車裡。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裡放著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
案几上擺滿了各色瓜果點心,正如朱標所說,都是他愛吃的。
但他卻覺得有些無聊。
這種長途跋涉,最是枯燥乏味。
馬車的顛簸雖然被減震裝置削弱了不少,但那種搖晃感依然讓人昏昏欲睡。
「老二十二!」
就在這時,車簾被人掀開。
朱橞探進半個腦袋,手裡還提著兩壺酒。
「一個人悶不悶?」
「哥哥我來找你喝兩杯!」
也沒等朱楹答應,他就自顧自地鑽了進來。
「這可是宮裡珍藏的百年陳釀,我剛才特意從父皇那順來的。」
「來來來,咱們兄弟走一個!」
有了朱橞這個活寶,車廂里的氣氛頓時活躍了不少。
兩人推杯換盞,互相調侃。
從朝堂上的趣事,聊到剛才的奶瓶風波。
朱橞喝了幾杯酒,話匣子就打開了,也不再像剛才那麼拘謹。
就在兩人喝得正起勁的時候。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緊接著,負責護送的錦衣衛千戶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啟稟安王殿下,谷王殿下。」
「前方有個女子攔路。」
「說是……說是要找安王殿下負責。」
「噗!」
朱橞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朱楹。
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從震驚到八卦,再到一種「你小子行啊」的猥瑣笑容。
「負責?」
「老二十二,你可以啊!」
「這才剛出京城沒多久,就有風流債找上門了?」
「快說說,是哪家的姑娘?」
「是不是那天那個留下草莓印的?」
朱楹也愣了一下。
負責?
他在京城雖然有些名聲,但也僅限於紈絝子弟的圈子。
至於女人……除了海別,他好像沒招惹過誰吧?
而且海別現在應該在京郊安頓下來了才對。
難道是有人故意碰瓷?
還是方孝孺那老傢伙不甘心,派人來使的美人計?
想到這裡,朱楹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袍,語氣變得淡漠。
「千戶。」
「把人帶過來。」
「本王倒要看看,是誰敢攔本王的車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