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急,車輪滾滾。
揚起的煙塵如同一條土黃色的巨龍,在官道上蜿蜒。
朱楹帶領著車隊,風馳電掣般向著開封疾馳。
每一刻的顛簸,都像是踩在朱棡的心尖上。
當然,這也是朱楹想要的效果。
而在那輛最為寬敞舒適的馬車裡,氣氛卻並沒有外人想像中的那麼悲慘。
「嗚嗚嗚……我的小祖宗啊!」
「你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那個殺千刀的晉王,怎麼下得去這樣的狠手啊!」
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在車廂里迴蕩,幾乎要掀翻了車頂。
朱橞的那位奶娘,此刻正撲在昏迷不醒的朱橞身上,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雙手死死地抓著朱橞的衣襟。
仿佛下一秒,懷裡的人就要魂歸西天。
朱楹坐在一旁,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本來想趁著趕路看兩眼,但這魔音貫耳實在是讓人無法集中精神。
而且這哭聲太悽慘了,不知道的還以為車裡正在出殯。
「夠了!」
朱楹實在忍無可忍,把書往旁邊一扔。
他伸出手,在朱橞的人中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這一掐,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啊!」
一聲慘叫響起。
原本雙眼緊閉、面色慘白如紙的朱橞,猛地從軟塌上彈了起來。
他捂著鼻子,眼淚都飆出來了。
「誰?誰掐老子?」
「疼死老子了!」
奶娘被這突如其來的詐屍嚇了一跳,哭聲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著活蹦亂跳的朱橞,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殿……殿下?」
「您醒了?」
「您沒死啊?」
朱橞這才看清眼前淚眼婆娑的老婦人。
他揉了揉被掐紅的人中,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容。
他伸出手,輕輕地幫奶娘擦去眼淚,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哎喲,傻丫頭,我沒事。」
「我就是睡了一覺。」
「您別哭壞了身子,我會心疼的。」
「來,讓我給您揉揉肩。」
這親昵的互動,看得一旁的朱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一個五大三粗的親王,跟一個撒嬌賣萌,還稱呼其為『小丫頭』。
這畫面太辣眼睛,他不敢看。
他咳嗽了兩聲,打斷了這令人尷尬的溫情時刻。
「咳咳……老十九。」
「差不多就行了。」
「奶娘要是再哭下去,咱們這車隊就要被當成喪葬隊了。」
朱橞這才收斂了一些。
他揮了揮手,讓奶娘先去後面的馬車休息。
等車廂里只剩下兩人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擔憂。
「老二十二,你說咱們這戲是不是演過了?」
「萬一父皇真的信了,要把老三給砍了怎麼辦?」
「而且……我這身體好得跟牛一樣,要是被太醫把出脈來,那是欺君之罪啊!」
朱楹重新拿起書卷,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
淡淡說道:
「就是要過一點。」
「不過,你放心。」
「父皇沒那麼容易殺老三。」
「他畢竟是嫡子,而且鎮守邊關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父皇頂多是狠狠地罰他一頓,削減他的兵權。」
「至於欺君……」
朱楹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誰說你沒病?」
「內傷這種東西,最是難以捉摸。」
「有些傷,當時看不出來,過後才會發作。」
「重要的是……」
朱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現在老三肯定已經被嚇破了膽。」
「他現在正惶恐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跟父皇交代。」
「在這種恐懼的支配下,他什麼都不敢做,甚至連那個案子都不敢再插手。」
「這就夠了。」
……
消息傳回皇宮,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御書房內,朱元璋手裡的硃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奏摺上。
鮮紅的硃砂,像是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什麼?」
「老十九被老三打成重傷?」
「連老二十二都救不了?」
「五臟俱損?命不久矣?」
朱元璋的聲音都在顫抖,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帶翻了桌上的茶盞。
茶水潑了一地。
「逆子!這個逆子!」
「那是他親弟弟啊!」
「他怎麼下得去手?」
「這是要讓朕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洪武大帝。
只是一個得知兒子相殘、痛心疾首的老父親。
他的心像是被刀絞一樣痛。
老十九雖然平時懶散了點,但也是他的心頭肉啊!
就在這時,太監總管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加急文書。
「皇上!安王殿下加急文書!」
朱元璋一把搶過文書,顫抖著手展開。
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文書中,朱楹言辭懇切。
說他雖然醫術不精,但記得古籍中有記載,開封周王府的藥園中,或許有能救命的奇藥。
他正帶著朱橞日夜兼程趕往開封,求助於五哥周王朱橚。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絕不放棄。
「好!好!」
朱元璋連說了兩個好字,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老五精通醫理,又有那麼大一片藥園。」
「或許真的有辦法!」
「傳旨!讓沿途驛站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告訴老五,要是救不活老十九,朕唯他是問!」
……
幾日後,開封城。
風塵僕僕的朱楹和朱橞,終於站在了周王府的大門前。
朱橞此時已經換上了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臉色蠟黃,被侍衛攙扶著。
「這就是五哥的王府?」
朱楹看著眼前這座略顯破舊的府邸,有些不敢相信。
這就是傳說中富甲一方的周王府?
連大門上的漆都掉了不少,顯得斑駁陸離。
門口連個像樣的石獅子都沒有,只有兩個光禿禿的石墩子。
正當兩人疑惑之際,一個身影從門裡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土的草鞋。
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挽了個髮髻。
手裡還提著一把生鏽的鋤頭。
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從地里幹完活回來的老農。
朱楹和朱橞對視一眼,都以為這是王府里的花匠或者是雜役。
正想上前詢問周王在哪裡。
那個老農卻突然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笑意盈盈的臉。
他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用一種極其熟絡的語氣說道:
「喲!」
「十九弟,二十二弟!」
「你們怎麼這麼快就到了啊!」
「我還以為你們還要幾天呢!」
這一聲招呼,如同一道驚雷,把朱楹和朱橞劈得外焦里嫩。
兩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比父皇還要蒼老幾分的老伯。
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
這就是他們那位十幾年未見的五哥?
這就是堂堂的大明周王朱橚?
這反差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