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顏六色的藥田裡。
朱楹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蹲在一株半夏旁邊,小心翼翼地刨著土。
朱橞則蹲在他旁邊,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二十二弟,我不明白。」
「既然咱們已經拿到了人犯和家眷。」
「為什麼不直接把那些家眷一起送回京城?」
「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了,用他們來指證老三嗎?」
朱楹手上的動作沒停,將挖出來的半夏根莖輕輕抖落泥土。
放進隨身攜帶的布袋裡。
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十九哥,你想得太簡單了。」
「那些家眷,是咱們騙老三的籌碼。」
「若是真的把他們送回京城,那就是送他們去死。」
朱橞愣了一下,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死?」
「為什麼?」
「他們是證人啊!父皇不是要查真相嗎?」
朱楹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著遠處還在跟老農糾纏不清的朱橚,壓低了聲音說道。
「真相?」
「有時候,真相併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家的顏面。」
「你想想,如果這事鬧大了,全天下都知道晉王為了陷害弟弟,竟然勾結元人,甚至嚴刑逼供百姓。」
「父皇的臉往哪擱?」
「朝廷的臉往哪擱?」
「為了維護皇家的體面,父皇絕對會殺了這些人滅口。」
「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朱橞聽得脊背發涼。
他從未想過這一層。
在他的認知里,父皇雖然嚴厲,但也算是明君。
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可是看著朱楹那篤定的眼神,他又不得不信。
「那……那怎麼辦?」
「難道就這麼算了?」
「這些百姓是無辜的啊!」
朱楹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放心吧。」
「我已經安排好了。」
「等我回京就藩的時候,我會找機會向父皇求情。」
「到時候,只要父皇氣消了,或許能網開一面,饒他們一命。」
說到這裡,朱楹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而且,這次回去,我就能去平涼就藩了。」
「這是父皇早就答應我的。」
「到時候,咱們兄弟離得也就不遠了。」
「平涼離西安,騎快馬也就幾天的路程。」
聽到這話,朱橞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喜色。
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土塊,情緒有些低落。
「幾天路程又怎麼樣?」
「咱們是親王。」
「沒有父皇的旨意,私下裡是不能隨意相見的。」
「哪怕是鄰居,也得隔著那道牆。」
「這破規矩,真讓人憋屈。」
兩人正說著,朱橞突然感覺懷裡一沉。
原來是朱楹把挖好的一大捆草藥塞給了他。
「行了,別傷感了。」
「拿著這個,咱們該回去演戲了。」
朱橞立刻心領神會。
他接過草藥,本來挺直的腰板瞬間佝僂了下來。
臉上也換上了一副病懨懨的表情。
仿佛隨時都要斷氣一樣。
兩人剛走出藥田,就迎面撞上了氣呼呼走回來的朱橚。
朱橚一看到朱橞懷裡抱著那麼一大捆草藥,臉色頓時變了。
他衝著朱楹就吼了起來。
「二十二弟!你糊塗啊!」
「老十九都傷成這樣了,你還讓他幹活?」
「這草藥多重啊!萬一累壞了怎麼辦?」
「你這是要他的命啊!」
說著,他就要去搶朱橞懷裡的草藥。
朱橞連忙往後退了一步,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咳咳……五哥……沒事。」
「我就是……想幫五哥干點活。」
「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能幫一點是一點……」
這演技,絕了。
朱橚聽得眼眶都紅了。
他一把奪過草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
然後扶著朱橞,就像是扶著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好弟弟!真是我的好弟弟!」
「別說這種喪氣話!」
「五哥一定會救你的!」
「走!咱們回家!」
三人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那裡停著朱橚那輛破舊的馬車。
「這車啊,跟了我快二十年了。」
朱橚撫摸著車轅,眼神中充滿了深情。
就像是在撫摸自己的愛人。
「雖然破了點,但這感情深啊。」
「就像是……媳婦一樣。」
「捨不得換啊。」
「哪怕再舊,再破,那也是陪我走過風風雨雨的老夥計。」
朱楹和朱橞聽得一陣感動。
沒想到五哥還是個念舊的人。
雖然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但這心裡還是挺細膩的嘛。
「五哥真是重情重義。」
朱楹忍不住讚嘆了一句。
然而,話音剛落。
只聽見「咔嚓」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那輛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馬車,仿佛是聽到了朱橚的話,終於完成了它的使命。
在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後。
轟然倒塌。
一個車輪骨碌碌地滾到了路邊的溝里。
車廂四分五裂,木板散落一地。
車頂更是直接塌了下來,揚起一陣灰塵。
全場死寂。
朱楹:「……」
朱橞:「……」
朱橚保持著撫摸車轅的姿勢,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中,顯得格外滑稽。
「這……」
朱楹和朱橞對視一眼,連忙上前安慰。
「五哥,別難過。」
「這車……也就是散架了。」
「找個木匠修修還能用。」
「對對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誰知,朱橚根本沒聽進去。
他慢慢地收回手,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突然,他抬起腳,對著那堆廢木頭狠狠地踹了上去。
「嘭!」
一聲悶響。
原本就散架的車廂,被這一腳踹得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