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過開封府青石板鋪就的長街。
鐵鉉站在人來人往的鬧市口,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不甘心。
他堂堂朝廷欽差,怎麼能被一個升斗小民的一句話給打發了。
這其中肯定有天大的陰謀。
在去往周王府的路上,鐵鉉牽著馬,目光如電地掃視著街上來往的行人。
每隔一會兒,他就會接連攔下幾個騎著那種名為「自行車」的怪物的男子。
他那一身屬於京官的傲氣和鐵面無私的做派,讓他的語氣生硬得如同在公堂上審問犯人。
「你停下。」
鐵鉉伸手擋住了一個年輕後生的去路。
他的眼神嚴厲,仿佛對方已經犯了什麼大明律法。
「老實交代,這車到底是幹什麼用的,你們這般大規模地使用,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年輕後生本來騎得正歡,被他猛地一攔,險些從車上摔下來。
街上騎車的男子本就對這種突然衝出來攔路的人沒好感。
此刻聽到鐵鉉這副審賊的語氣,聞言更是心中煩躁。
「你這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年輕後生穩住身形,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他上下打量了鐵鉉一番,看著他滿身塵土,越發覺得是個不知哪裡來的瘋子。
「這就是個代步的車,老子花錢買的,能有什麼目的。」
有些脾氣暴躁的壯漢被他攔下後,甚至懶得廢話,直接擼起袖子就想揮拳揍他。
如果不是看在鐵鉉腰間佩著長劍的份上,他恐怕早就被這群熱血上頭的汴梁漢子按在地上摩擦了。
一路折騰下來,鐵鉉累得滿頭大汗。
他半點有用的信息都沒問到,反而在這些百姓面前屢屢吃癟。
他的心中苦悶不已。
他覺得這開封城的百姓簡直是刁民,竟然對朝廷官員如此不敬。
等鐵鉉好不容易趕到周王府的門前,眼前的一幕更是讓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座理應威嚴莊重的藩王府邸,此刻竟然府門大開。
沒有那種森嚴壁壘的壓抑感,反而透著一股子奇怪的熱鬧。
寬闊的門外,並沒有立著阻擋閒人的拒馬。
反而是架著一塊巨大平整的大木板,從高高的門檻一直延伸到街道上。
就在他發愣的這會兒功夫。
府內還不停地有穿著鎧甲的親兵侍衛騎著那兩輪小車出來。
他們順著那塊大木板飛馳而下,動作熟練無比。
眾人去往的方向出奇的一致,都是奔著城防和巡邏的各個關口而去。
而在王府的深處,還不斷地傳來「叮叮噹噹」的巨大打鐵聲。
那聲音密集而沉重,夾雜著風箱的呼嘯,嘈雜不已。
鐵鉉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這哪裡是王府,這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兵工作坊。
他強壓下心頭那如驚濤駭浪般的震驚,大步走到府門前。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代表著皇權的聖旨令牌,舉在胸前。
他對著那個懶洋洋靠在石獅子旁的守門侍衛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本官乃兵部侍郎鐵鉉。」
鐵鉉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威嚴。
「奉陛下之命,特來求見周王殿下,快去通報。」
那侍衛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隨意地掃了一眼那塊金光閃閃的令牌。
他的神色冷淡得就像是在看一塊普通的木頭。
他甚至都沒有站直身子,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不認識這玩意兒。」
侍衛掏了掏耳朵,毫不客氣地直言:「你拿什麼都沒用,我們周王殿下不在府中。」
他翻了個白眼,覺得這個自稱京官的人很煩。
「就算你拿著這塊牌子進去,也沒人接見你,你還是在門外等著吧。」
鐵鉉氣得渾身發抖。
他強壓著心頭的火氣,這藩王府的下人也太囂張了。
他耐著性子,試圖找到一個能說話的人。
「那府中可有管事之人。」
鐵鉉加重了語氣,提醒對方自己的身份。
「本官乃是陛下欽差,奉旨辦差,總不能讓本官在這大街上乾等。」
侍衛看著他這副較真的模樣,冷冷地回應了一聲。
他似乎覺得鐵鉉很可笑。
「我們王府沒那麼多規矩,正妃娘娘早就沒了,世子殿下也不在府中。」
侍衛撇了撇嘴。
「現在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是穆次妃在打理。」
他上下打量了鐵鉉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嘲諷。
「不過穆次妃是女眷,大明禮法有雲,女眷不宜待客,所以沒人能見你。」
鐵鉉無奈至極。
這理由無懈可擊,他總不能強闖藩王府去見一個內眷。
他突然想起了太子朱標的囑託。
既然周王不在,那找秦王也是一樣的。
他只好搬出太子,打算迂迴一下。
「那秦王殿下可是在府中。」
鐵鉉想著,秦王好歹也是皇子,自己抬出太子殿下來,侍衛總得進去通傳一聲吧。
可是侍衛依舊面不改色。
他搖了搖頭,直接打碎了鐵鉉的希望。
「秦王殿下也不在府中,殿下他身體不適,去城外的莊子上休養去了。」
鐵鉉頓時語塞。
他滿心疑惑地看著這座熱鬧非凡的王府。
偌大的一個周王府,一眾主子竟然全都不在。
那這府里到底是誰在主事,又是誰在搞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
就在鐵鉉無計可施,準備咬咬牙在門外苦等時。
那侍衛似乎是看他可憐,突然開口了。
「不過,安王殿下倒是在府中。」
侍衛伸手指了指後院打鐵聲傳來的方向。
「你要不要去見見安王殿下。」
鐵鉉猛地轉過頭。
他剛想開口答應,可腦海里立刻轉念想起了那日早朝的情景。
那個言辭犀利、懟得滿朝文官啞口無言的朱楹。
他又想起了太子的囑託,心中更是認定了朱楹是個性子難惹、不得聖心的人物。
自己可是太子黨的人。
如果在開封跟這個被陛下和太子都不喜歡的安王走得太近,恐怕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他嘴唇動了動,便打算直接回絕侍衛的好意。
恰逢此時,又有一名侍衛騎著那種兩輪車從府里飛快地出來。
那守門的侍衛一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
他一把攔住了那個騎車的人,著急忙慌地開始扯對方的衣服。
「哎哎哎,時辰到了,趕緊換崗,該我騎車去巡街了。」
守門侍衛一邊說,一邊去搶車把。
兩人立刻在大門口拉扯起來,一番爭執間,便開始閒聊。
「你別搶,我還沒騎夠呢。」
騎車的侍衛死死護著車。
「你說這『自行車』真他娘的是個神物,安王殿下真是個天才。」
他滿眼放光地撫摸著車架。
「那是,安王殿下不僅造出了這等神物,還許諾咱們府中親兵,只要這批幹完了,以後保證咱們人手一輛。」
守門侍衛附和著,滿口氣都是對安王的瘋狂誇讚。
「安王殿下對咱們是真好啊。」
聽完這兩個侍衛的嘮嗑。
鐵鉉徹底懵了。
他站在秋風中,滿心都是不可思議的疑惑。
這所謂的自行車,竟然是從周王府生產出來的。
而且,還是那個他最不想見到的安王殿下發明的。
最離譜的是,這周王府上下的侍衛。
張口閉口全是對安王的崇拜。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一眼府門上的牌匾。
不是?
這明明寫的周王府吧?
他沒看錯啊!
怎麼個個侍衛口中都是『安王安王』的?
這特麼是在周王府,還是在安王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