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楹回到皇宮時,夜已經很深了。
他沒有回自己的安王府,而是直接被內侍引向了乾清宮旁的一處偏殿。
這裡,是朱元璋特意為他準備的寢殿。
殿內的陳設,幾乎和他自己的寢宮一模一樣,甚至連他習慣用的薰香,都準備得妥妥噹噹。
朱元璋此刻還沒有睡。
他坐在御書房裡,批閱著奏摺,心裡卻一直惦記著那個剛回宮的兒子。
他滿心期待著,朱楹回皇宮後,能來書房找自己。
能陪他說說話,幫他分擔一下堆積如山的政務,或者只是靜靜地待在一旁磨墨。
那個兒子,雖然性子散漫,卻是所有皇子中最懂他、最貼心的。
有時候,朱元璋甚至會忍不住想,如果老二十二是嫡出的,那該有多好。
那麼這江山,交到他手上,自己或許會更放心一些。
然而,他左等右等,等到茶都涼了,也沒等到朱楹的身影。
派去打探的太監回來稟報,說安王殿下回宮後,便直接歇下了,說自己乏了,誰也不見。
朱元璋心中的那點期待,瞬間化為了失落和不悅。
他按捺不住,將手中的硃筆重重地拍在桌上,起身便朝著偏殿走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兒子,到底是在鬧什麼脾氣!
「嘎吱——」
推開偏殿的門,只見朱楹正和衣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熟了。
但朱元璋是何等人物?
他一眼就看穿了朱楹的偽裝。
他走到床邊,也不叫醒他,只是冷冷地開口。
「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床上的朱楹,睫毛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他終究還是睜開了眼睛。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沒有一絲睡意。
他坐起身,對著朱元璋,行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臣子之禮。
「兒臣參見父皇。」
面對父親的親自到來,他沒有絲毫的孺慕之情,更沒有半分親近之意。
那姿態,恭敬,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抗拒。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強壓下心中的失落,開門見山地問道:「詔獄的事,你怎麼看?」
朱楹抬起頭,迎上朱元璋審視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
「既然父皇您心中,早已做出了決定,兒臣怎麼看,還有意義嗎?」
這句反問,如同利刃,將父子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毫不留情地劃破了。
他的語氣,生硬得像一塊石頭。
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親昵。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震。
巨大的失落感,和被兒子頂撞的怒火,交織在一起,讓他胸口發悶。
這個曾最貼心、最讓他感到溫暖的兒子,如今,竟然用這種方式來對待他!
他強行壓下心頭那翻湧的情緒,將所有的失落都化作了帝王的威嚴。
他厲聲質問道。
「你這是什麼態度?」
「怎麼,你是不服嗎?!」
朱元璋的怒吼聲,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你是不服嗎?!」
他雙目圓瞪,胸膛劇烈起伏,帝王的威嚴如同山嶽一般,壓向床榻上的兒子。
若是換做旁人,早已被這雷霆之怒嚇得跪地求饒。
然而,朱楹卻對此毫不在意。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不敢。」
說完,他竟直接翻了個身,背對著朱元璋,拉過錦被蓋在身上,擺出了一副「我要睡覺,恕不奉陪」的姿態。
這無聲的蔑視,比任何頂撞的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朱元璋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氣得渾身發抖。
好!好一個安王朱楹!
真是長本事了!翅膀硬了!
「來人!」
朱元璋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給朕把這個逆子拖出去!打!給朕狠狠地打!打到他服為止!」
他的聲音,充滿了被忤逆後的暴怒。
門外的侍衛聞聲,立刻沖了進來。
然而,當他們看到床上那個背對著皇帝的身影時,卻一個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開玩笑!
打安王殿下?
誰不知道這位殿下雖然平日裡看著懶散,但一身武藝深不可測。
他們這些侍衛,加起來都不夠他一個人打的。
真動起手來,被打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侍衛們磨磨蹭蹭,躊躇不前。
朱元璋見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一群廢物!朕的話你們也敢不聽了?!」
最終,還是領頭的侍衛統領硬著頭皮上前,對著床榻躬身行禮。
「殿下……陛下……陛下他正在氣頭上,您……您還是快起來給陛下認個錯吧。」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懇求。
朱楹被他們吵得心煩。
他緩緩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知道了,知道了。」
他看向朱元璋,語氣敷衍到了極點:「父皇息怒,兒臣知錯了。」
這副態度,哪裡有半分認錯的樣子?
朱元璋氣得幾欲吐血,但他也明白,再糾纏下去,丟臉的只會是自己。
他揮了揮手,讓侍衛們都退了下去。
偌大的偏殿,又只剩下了他們父子二人。
朱元璋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決定換一種方式,試圖與兒子溝通。
他走到床邊,坐了下來,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老二十二,父皇知道你心裡有氣。」
「但你要明白,父皇這麼做,也是為了顧全大局,為了保全我們整個皇室的顏面。」
他開始苦口婆心地解釋自己下令滅口的「苦衷」。
「你三哥雖然有錯,但他畢竟是親王,是大明的臉面。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不僅皇室顏面無存,更會動搖國本。」
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父皇已經派人去西安,狠狠訓斥過他了,也罰了他半年的俸祿。這件事,就算給他一個交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