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殿內燈火通明。
巨大的牛油大燭將整座大殿照得纖毫畢現。
安南的文武百官早早按照品級分列兩側入座。
每個人都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出。
刑場上那十幾萬大軍被血洗、胡季犛被當眾斬首的血腥畫面還在他們腦海中揮之不去。
大殿門外傳來一陣沉重整齊的腳步聲。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朱楹身披玄鐵重甲,大步跨入門檻。
張去疾、李景隆等數十名大明高級將領緊隨其後。
他們全副武裝,腰間掛著未曾擦拭乾淨血跡的鋼刀,濃烈的殺伐之氣瞬間席捲了整個大殿。
安南群臣齊刷刷低下頭,根本不敢直視這位年輕大明親王的眼睛。
陳少主穿著那身明黃色的龍袍,端坐在大殿正中央的主位上。
他看著朱楹這副完全不講朝堂禮儀的陣仗,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
他強行擠出一絲極其僵硬的笑容。
「安王殿下快快請入座。朕今日特設此宴,一是叩謝大明平叛之恩,二是讓殿下品嘗一番我安南的特色珍饈。」陳少主大聲說道,試圖用聲音掩蓋內心的怯懦。
朱楹面無表情,徑直走到左側最前方的貴賓席位坐下。
張去疾等人立刻按刀站立在朱楹身後,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
陳少主見朱楹落座,立刻揮手示意太監傳膳。
一隊隊穿著暴露的安南宮女端著巨大的純銀托盤魚貫而入。
托盤被放置在每位大明將領的桌案上。
李景隆低頭看向桌上的菜品,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個巨大的白瓷盤,盤子中央擺放著一條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大魚。
魚的身體已經被極其鋒利的刀刃片成了數百片薄如蟬翼的生肉片。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條魚的頭部和尾部完全完好無損。
魚嘴還在一張一合地大口喘氣,魚尾時不時拍打一下盤子邊緣,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魚肉片上還帶著一絲絲極其明顯的猩紅血絲。
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混合著生肉的血腥氣直衝鼻腔。
「這……這是何物?」李景隆聲音發顫,指著盤子裡還在跳動的活魚。
禮部尚書連忙站起身,滿臉堆笑地解釋:「曹國公有所不知。此乃我安南皇室最高規格的菜餚,名為『躍龍門』。選用深潭中最兇猛的黑魚,由頂級廚師活體片肉。吃的時候蘸上特製的酸辣汁,魚肉在嘴裡還會跳動,極其鮮美。只有最尊貴的客人,才配享用此等美味。」
李景隆聽完這番解釋,胃裡瞬間一陣翻江倒海。
他常年生活在應天府,吃的是鐘鳴鼎食、熟食精膾。
這種直接把活物片開生吃、還要感受肉在嘴裡跳動的奇葩飲食文化,徹底擊穿了他的生理防線。
他死死捂住嘴巴,喉結劇烈上下滾動,強行把涌到嗓子眼的反胃感咽了下去。
張去疾也是眉頭緊鎖,嫌棄地將盤子往前推了推,手握刀柄,看都不看那條活魚一眼。
朱楹端坐在椅子上,眼神極度冰冷。
他看了一眼盤子裡的生魚,又抬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陳少主。
陳少主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立威機會。
他要在滿朝文武面前證明,他這個安南國主有資格與大明親王平起平坐,甚至能讓大明親王入鄉隨俗。
陳少主端起面前的純金酒杯,從龍椅上站起身。
他挺直腰板,邁著方步走到大殿中央,面向朱楹。
「安王殿下,大明軍威震懾四海。朕代表安南萬民,敬殿下一杯!請殿下滿飲此杯,再嘗嘗這安南的極品生魚!」陳少主提高音量,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他雙手舉著酒杯,滿臉期待地看著朱楹,等待著朱楹起身回敬。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大殿內的空氣徹底凝固。
朱楹穩穩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的後背輕輕靠著椅背,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他沒有去端桌上的酒杯,更沒有站起身的意思。
陳少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舉在半空中的雙手開始微微發抖。
金杯里的酒水跟著晃動,灑出幾滴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整個人被死死釘在原地,陷入了極其難堪的境地。
安南滿朝文武看到這一幕,集體倒吸一口涼氣。
兵部侍郎嚇得直接把頭埋在桌子底下,渾身劇烈顫抖。
禮部尚書掏出手帕,瘋狂擦拭著額頭上滾滾落下的冷汗。
他們不是傻子。
大明親王當著所有人的面,連起身敷衍一下都不願意,這已經是把陳少主的臉面放在地上狠狠摩擦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盟友,這是赤裸裸的宗主對奴僕的蔑視!!
百官們暗中交換著驚恐的眼神。
他們徹底認清了殘酷的現實。
陳少主依舊是個毫無實權的傀儡,安南的命運已經完全掌控在這個冷酷無情、手握重兵的年輕親王手中。
安南被大明徹底吞併,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朱楹看著僵立當場的陳少主,隨意伸出右手,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隨後將茶盞重重頓在桌面上。
「本王不飲酒。」朱楹吐出五個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陳少主感到一陣極其強烈的屈辱感直衝腦門。
他死死咬著牙,臉頰憋得通紅。
但沒辦法,只能尷尬地收回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灰溜溜地走回主位坐下。
整場宴席在極其壓抑、死寂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沒有人敢動筷子去吃那條生魚,也沒有人敢再大聲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