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土豆哭得更厲害。
朱煜又看向朱標。
「大伯，您剛才問是誰教我。我說沒人教。您不信我，卻要打他們。這也是錯。」
朱標心口一震。
他竟被一個孩子問住了。
朱元璋臉色更沉。
「咱說打，就得打！」
朱煜轉回頭，看著朱元璋。
「祖父是太上皇，說打他們，他們不敢躲。」
他停了停，小臉繃得緊緊的。
「可他們沒錯。祖父不能因為自己生氣，就讓沒錯的人挨打。」
朱元璋握著拐杖的手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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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遍？」
朱煜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祖父錯了。」
院子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朱標臉色沉得厲害。
大土豆跪在朱煜身後，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卻死死咬住牙，不敢出聲。
朱元璋一步步走到朱煜面前。
一個是開國皇帝。
一個是不到五歲的孩子。
朱元璋低頭，朱煜抬頭。
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朱元璋忽然從那雙稚嫩的眼睛裡，看到了熟悉的倔強。
朱楹當年也這樣。
不服。
不退。
哪怕知道前面站著的是父皇，也要把話說完。
朱元璋胸口的怒意沒散，心底卻猛地一震。
朱標站在旁邊，沉聲道：「煜兒，跪下認錯。」
朱煜沒有跪。
他伸手抓住大土豆的袖子，把小小的身體擋得更直。
「煜兒沒有錯。他們也沒有錯。」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整個人震在原地。
他戎馬一生，殺伐果斷，天下人見了他無不戰戰兢兢。
可如今，一個不到五歲的娃娃，居然敢當著眾人的面，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說他錯了？
「你再說一遍！」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得嚇人，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院子裡的太監宮女全把頭死死磕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煜小小的身子擋在大土豆面前，雖然肩膀微微發抖，但那雙烏黑的眼睛卻毫不退縮地盯著朱元璋。
朱標見狀，臉色大變。
他太了解自己父親的脾氣了。
老頭子一旦真動了怒，誰也攔不住。
「煜兒！」朱標上前一步，厲聲喝道，「放肆！還不快給你祖父跪下道歉！」
朱煜轉頭看了朱標一眼，小嘴緊緊抿著。
「跪下！」朱標加重了語氣，眼中滿是焦急。
他這是在救這個侄子。
朱煜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終究只是個四歲半的孩子，被朱標這般嚴厲呵斥，心裡的委屈瞬間涌了上來。
他慢慢彎下膝蓋，跪在了青石板上。
可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小臉揚起，滿臉的倔強。
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順著胖乎乎的臉頰滴在衣襟上。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掉著眼淚。
朱元璋看著那張掛滿淚水卻依然倔強的小臉，心裡的怒火突然像被澆了一盆冷水，瞬間熄滅了大半。
那張臉，太像老二十二了。
當年老二十二犯了錯，被他罰跪在奉天殿外。
那小子也是這樣，跪得筆直，紅著眼睛，一聲不吭。
朱元璋握著拐杖的手鬆了松，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你哭什麼？」朱元璋皺著眉頭，往前走了一步，「咱還沒打你，你倒先委屈上了？」
朱煜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眼淚。
「煜兒沒有委屈。」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沒委屈你掉什麼金豆子？」朱元璋冷哼一聲，卻伸手想去拉他起來。
朱煜躲開朱元璋的手，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
「我哭，是因為我想我父王了。」
朱元璋的手僵在半空。
朱標在旁邊，心裡「咯噔」一下，頓覺不妙。
朱煜眼淚越流越凶，聲音也大了起來。
「我從出生起，就沒見過我父王！別人都有爹抱，有爹疼，我只有娘親和嬤嬤。他們說，我父王在很遠的地方打仗，是個大英雄。可是，為什麼大英雄的兒子，要被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朱元璋的臉色變了。
朱煜繼續哭訴，小小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大土豆跟我說，這座宅子是我父王小時候住過的。他說，我父王小時候過得很苦。他的娘親走得早，他被關在一個又冷又黑的院子裡，沒人管他，沒人疼他，連飯都吃不飽。」
朱煜指著四周的宮牆，稚嫩的聲音里滿是質問。
「祖父，您是皇帝，您是天下最厲害的人。可是，您為什麼對我父王那麼壞？您當年把他關在冷宮裡受苦，現在又把我從我娘親身邊搶走，關在這個院子裡。我們父子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我們的命都這麼苦？」
這番話，字字句句，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朱元璋的胸口。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大土豆已經嚇得昏死過去。
朱標臉色慘白，大聲呵斥：「煜兒！住口！誰教你說的這些混帳話！」
可是朱元璋卻像定住了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
冷宮。
沒人管。
吃不飽。
這些詞像一把把尖刀，直直地插進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那個縮在角落裡、穿著單薄舊衣的瘦弱身影。
他想起了那個因為偷吃了一塊糕點被太監打罵、卻依然咬著牙不肯求饒的倔強男孩。
那是他的親兒子啊。
他虧欠老二十二的，太多太多了。
如今，他為了牽制老二十二，又硬生生把這個不到五歲的孫子從父母身邊奪走，當成了人質。
「我們父子到底做錯了什麼……」
朱煜的質問在他的腦海里不斷迴蕩，越來越響，震得他頭痛欲裂。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雙眼圓瞪，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父皇！」朱標察覺到不對勁，驚恐地大喊一聲，猛地衝上前。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朱元璋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手裡的拐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他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
朱元璋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雙眼緊閉，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