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被這句話堵住。
他發現朱楹最難纏的地方就在這裡。
朱楹從不跟他爭仁義。
不爭宗法。
不爭民心。
只抓案。
誰談大局,他就問證據。
誰談國本,他就問毒案。
誰談宗親,他就擺密信。
這讓朱允炆很多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朱允熥死了。
死在毒案里。
朱允炆想上位,就繞不開這具屍身。
偏殿外的天色開始發灰。
宮牆之外,隱隱傳來人聲。
百官陸續到了。
東華門外,劉璟跪在門前,把遼東暴斃信和谷王密信的內容說出來時,外頭一下炸了。
「暴斃?信里竟有暴斃二字?」
「谷王也牽進去了?」
「監國府印是何物?」
「請立奏本先登記?誰定的規矩?」
「安南王在偏殿?」
「秦王呢?」
「秦王去了龍江關拿鳳西客!」
這句話傳開後,百官的聲音小了一半。
鳳西客。
昨夜密名冊第一人。
很多人聽過這個名字,卻沒人敢在此時認。
幾個原本袖中藏著請立奏本的官員,互相看了一眼,臉都白了。
一人低聲道:「奏本怎麼辦?」
旁邊人咬牙:「交。」
「交了就完了。」
「不交,被查出來更完。」
很快,東華門門籍案前,多了第一封奏本。
接著是第二封。
第三封。
有些人交上來時,手都在抖。
門籍官不敢拆,只登記姓名、官職、封存,全部送往偏殿。
王景弘抱著第一批奏本進殿時,偏殿裡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王爺,東華門外百官交出請立奏本二十三封,私信九封,名冊一冊。」
朱允炆臉色終於變了。
二十三封。
這只是剛開始。
朱楹接過名冊,翻開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官員姓名。
翰林院。
國子監。
禮部。
都察院。
應天府。
還有五軍都督府里的幾名武官。
朱橞若在,必然要笑出聲。
朱楹沒有笑。
他把名冊遞給宗人府官員。
「念。」
宗人府官員看了一眼,聲音都有些發抖。
「禮部侍郎周謨,翰林侍讀黃觀,監察御史劉璟,國子監司業陳彥,應天府推官……」
念到一半,方孝孺閉上眼。
黃觀臉色慘白。
齊泰低頭不語。
朱允炆死死盯著那本名冊。
這些人本該在天亮之後,齊聲請立。
現在,他們的名字全落到了朱楹手裡。
朱楹道:「名冊封存。名單上在場者,先入偏殿閱案。不在場者,門外候問。」
王景弘應聲。
「奴才遵命。」
朱允炆忽然道:「二十二叔,你這麼做,是要把朝廷官員全逼成敵人。」
朱楹抬頭。
「不是我逼,是你把他們拖進毒案。」
朱允炆道:「他們只是請立。」
朱楹拿起名冊,拍在案上。
「朱允熥剛死,毒案未清,他們名冊都備好了。你告訴我,只是請立?」
朱允炆沉默。
朱楹靠近一步。
「朱允炆,你真以為百官都是傻子?他們現在交奏本,不是怕我,是怕你坐上去後,這本名冊變成他們參與毒案的證據。」
這話太狠。
偏殿裡不少宗親心頭一震。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門外那些人會交。
朱允炆若順利登基,這些請立奏本是功勞。
朱允炆若被毒案壓住,這些東西就是催命符。
現在局勢不明,聰明人都會先把自己摘出來。
朱允炆的臉色冷得嚇人。
他緩緩道:「二十二叔,你可真會誅心。」
朱楹道:「是你給了他們怕的理由。」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所有人抬頭。
來的是秦王府親隨。
他滿身塵土,進殿後單膝跪下。
「安南王,秦王殿下在龍江關截住鳳西客!」
偏殿裡所有人同時一震。
朱允炆的手指猛地扣緊案角。
朱楹盯著親隨。
「人呢?」
親隨喘著氣。
「人還活著,但鳳西客身邊有死士攔截。秦王殿下命小人先回稟報。」
朱楹道:「信呢?」
親隨從懷中取出一隻封好的木匣。
「秦王殿下親手封的。匣中有各處藩王回信,其中一封,署的是燕王府舊印。」
燕王府舊印。
偏殿裡像被人猛地壓住。
連方孝孺都抬起了頭。
谷王。
遼王。
現在又是燕王。
朱允炆臉色一瞬間變得極難看。
朱楹接過木匣,手指按在封泥上。
封泥上有秦王朱橞的私印,還有宗人府官員的押印。
朱楹沒有馬上拆。
他看向朱允炆。
「監國殿下,天亮了。」
朱允炆盯著那隻木匣,聲音發緊。
「拆。」
朱楹抬手。
宗人府官員上前,顫著手剝開封泥。
木匣開啟。
裡面放著幾封信。
第一封,谷王府。
第二封,遼東舊部。
第三封,寧王府舊人。
第四封,燕王府舊印。
宗親們臉色全白了。
朱楹拿起燕王府那封信,緩緩展開。
信上的字不多。
「京中若亂,先觀安南、秦二王動向。朱允炆若得位,削諸王之權必起。若安南王壓京,可借其手清君側。待毒案成局,諸王各舉兵名義入京勤王。」
朱楹讀完,偏殿裡安靜得可怕。
朱允炆的臉色也變了。
這封信不是幫他。
也不是幫朱楹。
燕王在等。
等京中亂。
等朱允炆上位削藩。
等朱楹壓京背名。
等毒案成局。
然後諸王以勤王之名入京。
朱橞不在殿中,可所有人都像聽見了他的罵聲。
宗親里有人聲音發抖。
「燕王……燕王也要入局?」
朱楹把信放在案上。
「不是要。」
他看向朱允炆。
「已經入局了。」
朱允炆盯著信,半晌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事情已經不再只是他和朱楹的鬥法。
谷王想借宗親長輩之名入京分權。
遼王想遙應京中,換取好處。
寧王舊人已經等著下注。
燕王更狠。
他不急著站隊。
他等所有人先動,等京中血流出來,再舉兵勤王。
這才是真正的殺局。
方孝孺聲音發顫。
「安南王,此信未必為燕王本意……」
朱楹看向他。
「方先生,你替谷王說過,替遼王說過,現在還要替燕王說?」
方孝孺臉色發白,閉上了嘴。
朱允炆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低。
「二十二叔,現在你看見了。不是我一人想要大位。諸王都在看,都在等。你查得越多,火越大。」
朱楹道:「所以更要查。」
朱允炆盯著他。
「你查得完嗎?」
朱楹沒有回答。
他轉身看向宗親、王景弘、宗人府官員、都察院吏員。
「傳令。」
眾人全都抬頭。
朱楹一字一句道:「東華門外百官,先哭臨,後閱案。所有請立奏本封存。谷王府、遼東舊部、寧王府舊人、燕王府舊印,全部列入涉藩案。秦王朱橞未回宮前,任何人不得離宮。」
王景弘聲音發緊。
「奴才遵命。」
朱允炆冷聲道:「二十二叔,你要把所有藩王都推到對面。」
朱楹轉身,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
「不是推到對面。」
他拿起那封燕王府舊印的信。
「是讓他們自己選,是來奔喪,還是來勤王。」
就在這時,殿外又響起腳步聲。
這次腳步更亂。
一名秦王府親隨渾身是血,被兩名宿衛扶進殿中。
他跪下時,血滴在地磚上。
「安南王……秦王殿下遇伏。」
朱楹臉色沉下。
「朱橞呢?」
親隨咬牙抬頭。
「秦王殿下斬了鳳西客身邊死士,已押鳳西客回宮。可龍江關外,又出現一隊人馬。」
偏殿裡所有人屏住呼吸。
朱楹聲音很冷。
「誰的人?」
親隨喘著氣,從懷裡取出半截斷旗。
旗角上繡著一個「燕」字。
「燕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