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的路,直升機編隊劃破長空,越野車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糖糖坐在車裡,手裡緊緊抱著被軍大衣裹著的罈子。
她知道,那是媽媽。
媽媽也要跟她一起回家了。
經過幾個小時的奔波,車隊終於駛入了京城地界。
高樓大廈越來越多,路越來越寬。
最後,車隊拐進了一條幽靜的林蔭大道。
這裡是京西的一處大院,門口沒有掛牌子,只有荷槍實彈的哨兵。
紅色的圍牆延伸到視線盡頭,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
這就是陸家大院。
京城金字塔頂端的存在。
車隊緩緩停在大門口。
陸震還沒下車,臉色突然變了變。
「壞了。」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風紀扣。
旁邊的二舅陸修也收起了笑面虎的表情,推眼鏡的手都有點抖。
連天不怕地不怕的三舅陸北城,這會兒都縮了縮脖子,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糖糖敏銳地感覺到了舅舅們的緊張。
「舅舅,怎麼了?有壞人嗎?」
糖糖警惕地抱緊了懷裡的罈子,大黃也跟著豎起了耳朵。
「不是壞人……」
陸震苦笑一聲,打開車門。
「是比壞人……咳,是家裡的老祖宗。」
糖糖被陸震抱下車。
她一眼就看到了大門口站著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爺爺。
穿著灰色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拐杖。
雖然看起來年紀很大了,背也有點佝僂。
但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山。
比這巍峨的大門,比這滿院子的警衛,都要有氣勢。
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殺氣,沉澱了一輩子,化作了不怒自威的威嚴。
陸家老爺子。
開國元勛,陸定國。
七個在外面呼風喚雨的舅舅,此刻見到老爺子,瞬間變成了鵪鶉。
「爸……」
陸震硬著頭皮走上前,剛想敬個禮。
「跪下!」
老爺子一聲暴喝,中氣十足,震得門口的石獅子都仿佛抖了三抖。
「噗通!噗通!噗通……」
沒有任何猶豫。
剛才還在李家坳不可一世,指揮千軍萬馬的陸家七匹狼。
此刻就在大門口,當著所有警衛員的面,齊刷刷地跪成了一排。
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練過的。
「一群混帳東西!」
老爺子用拐杖狠狠地頓著地面,水泥地被敲得咚咚響。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你們七個大男人,要權有權,要勢有勢,連我唯一的閨女都護不住!」
「還要讓我的乖孫女在外面受那種罪!」
「你們還有臉回來見我?!」
陸震低著頭,任由老爺子罵,眼圈通紅,一聲不敢吭。
這是事實。
他們確實沒臉。
糖糖縮在陸震懷裡,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
這個白鬍子老爺爺好兇啊。
比大伯還要凶。
連最厲害的大舅舅都被他罵得不敢抬頭。
可是……
糖糖偷偷從陸震的手臂縫隙里往外看。
她發現,老爺爺雖然在罵人,可是他的眼睛裡全是水光。
他在哭。
那種悲傷的味道,糖糖聞得到。
就像她在坑底想媽媽的時候一樣。
老爺子罵累了,喘著粗氣。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陸震懷裡小小的身影上。
那一瞬間。
所有的雷霆之怒,所有的威嚴霸氣,都在這一眼中化為了烏有。
老爺子顫巍巍地扔掉了拐杖。
伸出布滿老繭和老年斑的手,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向糖糖走來。
「婉兒……」
老爺子老淚縱橫,聲音都在發抖。
「像……真像啊……」
「這就是我的安安嗎?」
陸震趕緊把糖糖放下來。
糖糖站在地上,只有老爺子的膝蓋那麼高。
她仰起頭,看著這個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老爺爺。
她不怕了。
因為她在老爺爺身上,感覺不到一絲惡意。
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愛意和心疼。
這種感覺,就像大黃用肚子給她暖手一樣。
「外公……」
糖糖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這一聲「外公」,直接把老爺子的心都喊化了。
「哎!哎!外公在!」
老爺子蹲下身子,想要抱抱她,又怕自己手太粗糙,弄疼了孩子。
曾經指揮過百萬雄師的手,此刻懸在半空,竟然無處安放。
糖糖看著爺爺臉上的淚水。
她想了想,從兜里掏出了那顆一直捨不得吃的糖。
這還是在回來的路上,三舅舅偷偷塞給她的。
糖紙有點皺了,但裡面的糖還是好的。
糖糖剝開糖紙,露出裡面亮晶晶的水果糖。
她踮起腳尖,把糖遞到老爺子的嘴邊。
「外公,吃糖。」
「吃了糖就不苦了。」
「媽媽說,哭的時候吃顆糖,心裡就甜了。」
老爺子看著嘴邊的糖,再看看眼前這雙清澈見底的桃花眼。
「好……外公吃……」
老爺子張開嘴,含住了那顆糖。
甜。
真甜。
甜得心都要碎了。
「我的乖孫女啊……」
老爺子一把將糖糖抱進懷裡,嚎啕大哭。
「外公對不起你啊!讓你受苦了!」
大門口,警衛員們紛紛轉過頭去,偷偷抹眼淚。
跪在地上的七個舅舅,也是淚流滿面。
哭了許久,老爺子才止住眼淚。
他抱著糖糖站起來,腰杆瞬間挺得筆直,仿佛年輕了十歲。
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七個兒子。
臉色瞬間一變,從慈祥的老爺爺變成了黑面閻王。
「還跪著幹什麼?當門神啊?」
「趕緊滾起來!別擋著我乖孫女回家!」
陸震等人如蒙大赦,趕緊爬起來。
陸震剛想伸手去接糖糖:「爸,安安重,我來抱吧……」
「啪!」
老爺子撿起拐杖,一棍子抽在陸震的背上。
「滾蛋!」
「你那手那是拿槍的手,硬邦邦的,別硌著我孫女!」
「我自己抱!」
陸震被打得齜牙咧嘴,卻只能賠笑。
這一刻,陸家的家庭地位徹底重新洗牌。
糖糖,那是妥妥的金字塔塔尖。
老爺子是塔身。
至於這赫赫有名的陸家七匹狼……
那是塔底下的磚,是用來墊腳的泥。
糖糖趴在外公的肩膀上,看著跟在後面灰頭土臉的舅舅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外公,你好厲害呀。」
「連大舅舅都怕你。」
老爺子得意地哼了一聲,鬍子翹了翹。
「那是!」
「在這個家,安安最大,外公第二。」
「以後誰敢欺負你,你就告訴外公,外公拿拐杖抽死他!」
大黃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看著這一家人。
它歪了歪腦袋。
看來這小崽子的靠山,比它想像的還要硬啊。
這以後在京城,是不是可以橫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