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棺材」繼續下沉。
那隻深海鮟鱇魚的離去,並沒有讓艙內的氣氛輕鬆多少。
相反,隨著深度計上的數字不斷跳動,無形的壓抑感,像是一雙冰冷的大手,慢慢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1500米。
2000米。
2500米。
外面的世界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黑。
「深度3000米。」
陸蕭的聲音在狹窄的艙室里顯得格外低沉。
他握著操縱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手臂上的肌肉一直緊繃著,時刻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五舅陸清風借著儀錶盤微弱的綠光,快速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數據。
他的臉色在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這裡的生物群落……不對勁。」
陸清風一邊看著窗外,一邊冷冷地說道。
「按照常理,這個深度的生物雖然長得隨心所欲了點,但大多是為了適應高壓和黑暗。」
「可剛才路過的幾條深海鰻魚,它們的鱗片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角質化,甚至長出了多餘的鰭肢。」
「這是典型的基因突變。」
陸清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調出了一組輻射監測數據。
「暗鴉那幫瘋子,把這裡當成了他們的垃圾場。」
「核廢料、失敗的生化藥劑、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實驗殘渣,都被他們傾倒進了這片海域。」
「這裡的每一滴水,都透著罪惡的味道。」
糖糖縮在安全座椅里,懷裡緊緊抱著破舊的小老虎布偶。
她聽不太懂五舅舅說的那些專業術語。
但她能感覺到。
外面的水,讓她很不舒服。
就像是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冤魂,在漆黑的海水裡哭泣。
「爸爸,前面有光。」
糖糖突然指著舷窗外,小聲說道。
陸蕭和陸清風同時抬頭看去。
只見在正下方漆黑的深淵裡,突然出現了一條絢爛無比的「光帶」。
光芒是粉紫色的,柔和夢幻,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里,美得驚心動魄。
就像是銀河墜落到了海底。
「那是什麼?」陸蕭眯起眼睛,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越美麗的東西,在自然界裡往往意味著越致命。
隨著深潛器的靠近,那片「光帶」的真面目,終於清晰地展現在了眾人眼前。
「嘶——」
饒是見多識廣的陸清風,在看清那東西的一瞬間,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根本不是什麼銀河。
而是數以萬計,體型巨大的半透明水母!
它們聚集在一起,傘蓋一張一合,緩緩遊動,構成了這片死亡光海。
如果僅僅是水母,倒也罷了。
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在這些巨型水母半透明的傘蓋內部,也就是它們的消化腔里。
竟然包裹著一具具森白的骨架!
有人類的頭骨,空洞的眼窩死死地盯著舷窗。
有大型魚類的脊椎骨,扭曲地盤繞在水母的觸鬚之間。
還有一些分辨不出物種,奇形怪狀的骨骼殘骸。
每一隻水母,都像是一口漂浮在深海里的透明棺材!
「這是……『裹屍水母』。」
陸清風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一種被人工改造過的食腐生物。」
「它們的消化液具有極強的腐蝕性,能在一分鐘內融化皮肉,只留下難啃的骨頭。」
「『暗鴉』用它們來清理實驗失敗的屍體,或者是……處理掉那些想要逃跑的人。」
「它們是這片海域的清道夫,也是毀屍滅跡的工具。」
糖糖看著窗外那些飄蕩的「棺材」,小臉煞白。
她看到一隻水母里,包裹著一具小小的骨架。
那個大小……
和她差不多大。
「壞蛋……」
糖糖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就在這時。
原本安靜漂浮的水母群,似乎感應到了深潛器引擎散發出的熱量。
它們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原本緩慢的動作突然變得迅捷起來。
無數隻水母調轉方向,拖著長長散發著幽光的觸鬚,像一團巨大的粉紫色雲團,朝著深潛器包圍了過來!
「它們過來了!」陸蕭低喝一聲。
「滋——滋——」
幾隻沖在最前面的水母,撞在了深潛器的外殼上。
它們像是爛泥一樣,吸附在了特種石英玻璃上。
緊接著。
只見那些水母分泌出粘稠帶著螢光的液體。
堅硬無比能抗住幾千米水壓的石英玻璃,竟然在液體的腐蝕下,冒起了一縷縷白煙!
「警報!外殼受損!腐蝕性極強!」
陸清風看著儀錶盤上瘋狂閃爍的紅燈,大聲喊道。
「這粘液里混了強酸!照這個速度,五分鐘後玻璃就會被蝕穿!」
一旦玻璃破碎。
在這個深度。
巨大的水壓會瞬間把艙內的三個人壓成肉泥!
「坐穩了!」
陸蕭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躲不掉,那就殺出去!
他猛地拉動操作杆,按下了紅色的按鈕。
「咔嚓——」
深潛器的兩側,伸出了兩隻粗壯的機械臂。
機械臂的前端,是兩把經過六舅陸星河魔改的——高頻震動切割刀!
刀刃在深海中高速震動,發出了低沉的嗡鳴聲,周圍的海水瞬間被震盪出一圈圈細密的波紋。
「想吃我們?」
「也不怕崩了牙!」
陸蕭雙手握住控制手柄,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駕駛著笨重的深潛器,而是回到了戰場,駕駛著最先進的機甲。
「死!」
左側機械臂猛地一揮!
「噗嗤!」
一隻吸附在舷窗上的巨型水母,瞬間被切成了兩半!
藍色的血液在海水中炸開,如同悽美的煙花。
裡面的骨架嘩啦啦地散落下去,墜入更深的黑暗。
但這只是開始。
越來越多的水母圍了上來,層層疊疊,幾乎把深潛器的視野完全遮蔽。
陸蕭的神情專注。
雙手在控制台上飛速舞動,操作精準得如同外科醫生。
右臂橫掃!
左臂突刺!
旋轉切割!
在這漆黑壓抑的深海3000米。
機械臂每一次揮動,都能精準地切碎一隻靠近的水母。
藍色的血,粉紫色的殘肢,森白的骨頭……
在深潛器的探照燈光柱中,交織成了一幅詭異而暴力的畫面。
「爸爸加油!」
糖糖雖然害怕,但看著爸爸大發神威,還是忍不住握緊了小拳頭吶喊助威。
「滋滋滋……」
一隻漏網的水母企圖從死角偷襲,觸鬚已經搭在了推進器上。
陸蕭看都沒看一眼。
深潛器猛地一個原地側旋,利用旋轉的離心力,配合機械臂的一個回首掏。
「啪!」
水母直接被切碎,變成了海里的養料。
整整持續了十分鐘。
深潛器周圍的海水,已經被染成了詭異的深藍色。
數不清的水母屍體在海水中沉浮。
剩下的水母群終於意識到,這個黑色的鐵疙瘩是一個渾身帶刺的殺神。
原本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終於露出了一道縫隙。
「就是現在!」
陸蕭猛推節流閥。
深潛器引擎轟鳴,像是一頭衝出牢籠的野獸,撞開最後幾隻擋路的水母,加速向著更深處衝去。
看著身後逐漸遠去的「光帶」。
陸清風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長出了一口氣。
「好險。」
「這玻璃要是再薄一點,咱們今天就得變成標本了。」
陸蕭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外殼損耗數據。
外層防腐塗層已經完全脫落,玻璃表面也有了輕微的蝕痕。
這還只是3000米。
下面,還有5000米。
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在等著他們。
「繼續下潛。」
陸蕭的聲音依然沉穩,聽不出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