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底部,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都停滯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大黃渾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點,喉嚨里發出焦急的低吼,四肢的利爪死死摳進地里。
只要那個怪物敢有一絲傷害小主人的舉動,它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咬斷對方的脖子。
但糖糖沒有退縮。
她小小的身軀,站在高達十米的魔藤面前,渺小得就像是一隻螞蟻。
可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純淨的金光,卻壓得這頭史前怪物抬不起頭來。
糖糖溫暖柔軟的小手,沒有絲毫猶豫,穩穩地貼在了老班長倒生著幾根毒刺的胸膛上。
嗡!
剎那間。
萬獸血脈與五行之力,在接觸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精神共鳴。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以糖糖的手掌為中心,向著四周以光速擴散開來。
糖糖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的意識,瞬間被拉入了一段慘烈至極、被塵封了整整四年的絕密回憶中。
並且,通過強大的精神共享能力。
這股金光化作無形的橋樑,讓站在坑底的陸蕭和陸北城,腦海中也瞬間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畫面。
畫面轟然倒轉。
那是四年前的西南邊境雨林。
漫天的大雨傾盆而下,砸在茂密的闊葉林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嘩嘩聲。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刺鼻的血腥味。
老班長渾身是血。
他身上那套代表著華國最高榮譽的特種兵作戰服,已經破爛得看不出原樣。
大腿上中了兩槍,左臂呈現出詭異的扭曲,顯然已經骨折。
但他依然站得筆直,像一尊不可撼動的鐵塔。
在他的周圍。
數以百計的生化僱傭兵,端著重型武器,將他重重包圍。
這些僱傭兵的眼睛裡閃爍著非人的紅光,他們是公司培育出來的殺戮機器。
老班長已經彈盡糧絕。
手裡的突擊步槍早就打空了最後一個彈匣,軍刀的刀刃也砍卷了刃。
而在他的腳下。
在泥濘不堪、混著雨水和鮮血的土壤里。
靜靜地躺著一顆只有嬰兒拳頭大小的綠色晶體。
這顆晶體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散發著極其磅礴、卻又狂暴到極點的生命力。
這就是公司不惜一切代價,企圖用來製造不死軍團的核心神物。
木之源。
畫面中,老班長粗重地喘息著,雨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流淌。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綠色晶體,又抬頭看了看步步緊逼的生化僱傭兵。
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但他更清楚,如果這顆晶體落入公司手裡,或者周圍那些已經被病毒感染的變異植物衝出這片雨林。
華國的西南邊境,將會迎來一場毀滅性的生化災難。
老班長突然笑了。
他仰起頭,迎著漫天的大雨,發出了一聲豪邁到極點的大笑。
那笑聲里,沒有恐懼,只有華國軍人視死如歸的決絕。
「想要這東西?老子給你們!」
老班長怒吼一聲,猛地彎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綠色晶體。
沒有任何猶豫。
他直接將那顆散發著狂暴能量的晶體,塞進嘴裡,一口吞入腹中。
轟!
吞下晶體的瞬間,狂暴的木系能量在他體內轟然爆發。
老班長的雙眼瞬間變成了恐怖的幽綠色。
他在泥濘中痛苦地翻滾。
肉眼可見的,無數綠色的藤蔓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從他的血管里、眼睛裡、嘴巴里,瘋狂地破體而出。
皮肉被撕裂,骨骼被擠碎。
那是比凌遲還要痛苦一萬倍的折磨。
但老班長沒有倒下。
他利用腦海中最後剩下的一絲清明意志,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將自己的身體,化作了最堅固的囚籠。
硬生生地,把自己死死地釘在了這個天坑的最深處。
他用華國軍人鋼鐵般的意志,強行壓制住了這株企圖向外擴散的嗜血魔藤。
「不退!死也不退!」
「身後就是祖國!」
整整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個日日夜夜。
他被倒吊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獄裡,忍受著萬箭穿心、血肉被植物根須一點點吸乾的極致痛苦。
他沒有變成怪物。
他只是在用一種常人無法想像的方式,繼續執行著他作為軍人的最後一道命令。
守大門。
記憶畫面轟然碎裂,結束。
天坑底部。
三個見慣了生死的鐵血漢子,早已淚流滿面。
陸蕭緊緊咬著牙,眼淚順著剛毅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里,滲出鮮血。
他以為自己在這四年裡受的苦已經足夠多。
可和老班長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撲通。
三舅陸北城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白骨堆上。
他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白骨,手指被劃破,鮮血淋漓。
他終於明白了。
老班長從來沒有背叛。
老班長更沒有變成殺人的怪物。
他其實在四年前,吞下晶體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留在這裡的,只是一具承受著無盡痛苦的軀殼,和一抹為了守衛國家而不屈的殘魂。
「啊!」
陸北城將頭磕在白骨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這哭聲里,包含了太多的愧疚、心碎和無與倫比的敬意。
魔藤前方。
糖糖也紅了眼眶。
她吸了吸紅通通的小鼻子,將體內最溫柔、最純粹的治癒金光,毫無保留地順著掌心,注入了老班長的體內。
這道光芒,無法起死回生。
因為老班長早就沒有了生命體徵。
但這道金光,卻能徹底切斷病毒對老班長神經的折磨,驅散那禁錮了他四年的黑暗。
糖糖仰著頭,奶聲奶氣,卻用一種無比莊重的語氣說道:
「老班長伯伯,你做得很棒啦。」
「你沒有丟人,你是大英雄。」
「糖糖和舅舅,還有爸爸,來接你回家了。」
隨著糖糖的話音落下。
奇蹟發生了。
在金光的徹底淨化下,老班長那張木質化的臉龐上,一直縈繞的綠色死氣,竟然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臉上那些猙獰痛苦的表情,漸漸舒緩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釋然。
那雙被幽綠色液體填滿的眼睛裡,竟然重新恢復了一絲屬於人類的清明。
咔咔。
老班長僵硬的脖頸發出一陣木頭摩擦的聲響。
他緩緩地,低下了頭。
目光越過糖糖,看向了跪在下方、渾身是血、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陸北城。
乾癟早已被藤蔓刺穿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微弱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喚:
「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