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從口袋裡摸出半截煙屁股,想點上,看了看周圍全是易燃品,又煩躁地塞了回去。
「行不行也得行!」
「咱們搞化工的,要是連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還怎麼給國家造血?」
他瞪著那個學生,那是恨鐵不成鋼。
「你看看人家111廠!看看人家蘇廠長!」
「人家造坦克的時候有什麼?造火箭炮的時候有什麼?」
「還不都是從無到有,硬生生給砸出來的!」
「人家蘇雲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他能行,咱們為什麼不行?」
提到蘇雲這個名字,實驗室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
在這個圈子裡,蘇雲現在就是個神話,是所有科研人員打強心針時必提的名字。
那學生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能一樣嗎……蘇廠長是搞軍工的天才,他又不懂化工。」
「要是他也懂化工,哪怕是來給咱們指條路也好啊。」
李群被這話噎了一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少廢話!趕緊把台子收拾了,準備下一組實驗!」
就在這時候,實驗室的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
李群的助手小王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捏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李教授,忙著呢?」
小王看著李群那張黑臉,說話都有點小心翼翼。
「剛才有個年輕人,說是路過,讓我把這封信轉交給您。」
「信?」
李群眉頭皺得更緊了,現在他哪有心情看什麼信。
估計又是哪個老朋友寫的問候信,或者是上面催進度的公文。
無論是哪種,他現在都不想看。
「放那兒吧。」
李群頭都沒抬,手裡拿著刮刀,正在清理燒杯壁上那些頑固的膠體。
「沒看我這兒正忙著嗎?哪有閒工夫看信。」
小王「哦」了一聲,也不敢多話,把信封隨手放在進門的一張堆滿雜物的桌子上,轉身就溜了。
那封信,就這麼孤零零地躺在一堆廢棄的試紙和玻璃碴子中間。
毫不起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實驗室里只剩下玻璃器皿碰撞的脆響,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嘆息。
一個小時後。
「還是不行……」
李群看著新出爐的樣品,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坐在椅子上。
這次更慘。
連膠體都沒形成,直接就是一灘黑水。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了。
難道……真的搞不出來嗎?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國家的工業機器,因為缺了這點橡膠而停擺嗎?
李群摘下眼鏡,用滿是污漬的大褂衣角擦了擦,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疲憊。
「大家都歇會兒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得厲害。
學生們如蒙大赦,一個個垂頭喪氣地找地方坐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李群靠在椅背上,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實驗室里遊蕩。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門口那張雜物桌上。
那個皺巴巴的信封,還在那兒躺著。
反正也是閒著,看看是誰寫的吧,就算是換換腦子。
李群這麼想著,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過去。
他拿起信封,入手很輕,薄薄的,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
連個郵票都沒有,也沒署名。
「搞什麼名堂……」
李群嘟囔了一句,隨手撕開了封口。
裡面確實只有一張紙。
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帶著橫線的紙。
上面沒有寒暄,沒有落款,甚至連個漢字都很少。
只有兩個畫得密密麻麻的化學結構式,還有幾行標註了溫度、壓力和催化劑配比的數據。
李群的第一反應是:這誰家孩子的塗鴉?
但他畢竟是搞了一輩子化工的老專家。
當他的目光掃過第一個化學式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是苯環。
那是丁二烯。
那是……
李群的手抖了一下,他趕緊把眼鏡重新戴上,整個人幾乎趴到了那張紙上。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像是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作響。
「這……這是……」
他認出來了!
這是丁苯橡膠的聚合反應式!
而且,這不是書本上那種只有理論的公式。
這是一套完整的、可行的、甚至可以說是極其成熟的工業化生產流程!
催化劑的種類,反應溫度的控制,聚合時間的節點……
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
困擾了他整整半年的聚合難題,在這張紙上,就像是小學數學題一樣,被解得明明白白!
「我的老天爺……」
李群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他趕緊往下看。
第二個化學式。
更加複雜,更加精妙。
順丁橡膠!
這可是比丁苯橡膠性能更好,更耐磨,更耐寒的高級貨!
哪怕是在國外,這也是最前沿的技術啊!
現在,就這麼大喇喇地寫在這張破紙上?
「誰?!這是誰幹的?!」
李群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太大,直接把身後的椅子帶翻了。
「哐當」一聲巨響!
把正在打瞌睡的學生們嚇得一激靈,差點沒跳起來。
「老師!怎麼了?著火了嗎?」
學生們慌亂地站起來,卻看到向來穩重的李教授,此刻正像個瘋子一樣,雙手捧著那張紙,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那是激動的顫抖!
「天才!這是絕世天才啊!」
李群根本沒理會學生們,他捧著那張紙,就像捧著剛出生的嬰兒。
「這哪裡是紙啊!這分明就是咱們國家的命根子啊!」
「有了這個!咱們就有橡膠了!咱們的輪胎就能轉了!」
李群語無倫次地吼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把那張紙都快打濕了。
他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剛跑進來看情況的小王。
那力氣大得,差點把小王的胳膊給捏碎了。
「人呢?!送信的人呢?!」
李群的眼睛紅得像兔子,死死地盯著小王。
「那個人在哪兒?!快帶我去見他!」
小王被嚇傻了,結結巴巴地說道:
「李……李教授,這都快過去兩個小時了,那人……應該走了吧。」
說罷,小王往窗邊靠了靠,準備看看那幾輛車還在不在。
「走……走了?」
李群愣住了,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
懊悔啊!
李群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要是剛才不那麼傲慢,要是剛才第一時間就把信拆開……
那位高人肯定還在!
他就能當面請教,當面拜師,甚至把人家留下來當祖宗供著!
「我真是個豬腦子啊!」
李群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發出一聲脆響。
「不對!李教授!那個年輕人還沒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