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馮振邦把玩著手裡的空茶杯,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是個典型的軍人,直腸子,想不通的事兒就一定要問個明白。
「小蘇啊,你剛才說鷹國人肯定會下場。」
馮振邦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咄」的一聲脆響。
「我就納了悶了,那地方窮得鳥不拉屎,值得鷹國人這麼大動干戈?」
「再說了,就算他們想插手,頂多也就是給南邊送點槍炮。」
「真要讓他們那親自下場,他們圖啥啊?」
在馮振邦看來,這筆買賣怎麼算怎麼虧。
鷹國人那是生意人,無利不起早的主兒,能幹這賠本賺吆喝的事?
蘇雲笑了。
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老馮,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有些帳,不是這麼算的。」
蘇雲轉過身,背靠著地圖,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清醒。
「這不可能!鷹國絕對不會放棄在毛熊附近搞事的機會!」
「更何況,這也在咱們家門口。」
「鷹國那幫政客,現在可是恨透了咱們,做夢都想把咱們扼殺在搖籃里!」
「我想,他們絕對不會放過這個一雪前恥,順便把咱們堵死在陸地上的機會!」
蘇雲的聲音不大,但字字鏗鏘。
「雖然北高現在局勢一片大好,推土機似的往前拱。」
「但我猜,這應該是避免不了一場大戰!」
「而且是一場慘烈程度,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大戰!」
話音剛落。
「啪!啪!啪!」
秦山突然鼓起了掌。
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臉上露出了那種「我就知道沒看錯人」的笑容。
「哈哈哈哈!好!」
「好一個一雪前恥,好一個堵死在陸地上!」
秦山站起身,走到蘇雲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蘇啊,跟你說實話吧。」
「這次讓你來龍都授勳,其實還有另一個目的。」
秦山指了指那張地圖,眼神灼灼。
「就是想聽聽你對半島形勢的分析。」
「果然,你沒讓我失望!」
「甚至比我想像的,還要透徹!」
旁邊的馮振邦聽得直翻白眼。
他撓了撓頭,一臉的不爽。
「我說老秦,你們這就沒意思了啊。」
「合著你們倆在這兒打啞謎呢?」
「我就搞不明白,窮不拉幾的半島有什麼值得鷹國爭搶的?」
「那就是塊爛地,種莊稼都嫌土薄!」
秦山瞥了他一眼,那是相當的嫌棄。
他對蘇雲擺了擺手,笑著說道:
「別管他。」
「老馮這傢伙,讓他帶兵打仗,那是把好手,嗷嗷叫的野狼。」
「但是你讓他分析這種地緣政治,分析這種大國博弈的利害關係。」
「他那腦袋就像是生了鏽的齒輪,轉不動了。」
馮振邦:「……」
感覺有被冒犯到。
但他也沒反駁,畢竟這確實不是他的強項。
秦山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蘇。」
秦山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蘇雲的心口。
「既然你看得這麼准。」
「那你說說看。」
「如果鷹國真的參戰了,兵鋒直指鴨江。」
「我們該做何準備?」
秦山頓了一下,那雙眼睛如同鷹隼一般,死死鎖住蘇雲。
拋出了那個足以震碎蒼穹的問題:
「要不要……出兵?」
轟!
蘇雲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心理地震!
這特麼是什麼展開?
我就是一個造軍火的廠長啊!
頂多也就是個搞技術的包工頭!
這種國家級的大戰略,這種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大事。
你問我?!
荒唐感瞬間湧上心頭。
這就好比皇帝要把玉璽交給一個御膳房的廚子,問他這江山該怎麼坐。
這也太草率了吧!
此事事關國運啊!
那是萬萬人口的安危,是百萬軍隊的命運,是整個國家未來幾十年的走向!
就這麼懸於一線?
就這麼在一間充滿煙味的辦公室里,在一頓泡麵之後,輕飄飄地問出來了?
蘇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
秦山似乎洞悉了他的緊張。
他笑了笑,擺了擺手,語氣儘量放得輕鬆。
「但說無妨。」
「你就當是咱們仨閒聊。」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哪怕是書生之見,也有參考價值嘛。」
閒聊?
神特麼閒聊!
這種事能閒聊嗎?
蘇雲清晰地感知到,他接下來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
都可能改變戰爭的走向。
都可能影響那十萬英魂的歸途!
前世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里瘋狂閃過。
那是「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的歌聲。
那是長津湖畔,被凍成冰雕卻依然保持衝鋒姿態的戰士。
那是上甘嶺上,被炮火削低了兩米的焦土。
那是幾十萬最可愛的龍國兒女,把熱血灑在了異國他鄉的土地上!
立國之戰!
那是用血肉鑄成的長城啊!
慘烈的代價,讓蘇雲的心都在顫抖。
理性的天平,在他腦子裡瘋狂搖擺。
一邊是情感,一邊是理智。
不管?
如果不管,咱們就能爭取到寶貴的發展時間。
咱們就能利用這幾年,把111廠的技術鋪開,把工業底子打好。
咱們就能少死很多人,少流很多血。
咱們可以悶聲發大財,像二戰時的鷹國一樣,兩邊賣軍火,坐收漁利。
這聽起來,似乎是個更「聰明」的選擇。
可是……
蘇雲捂著胸口,感覺那裡堵得慌。
為什麼總覺得少了一些什麼?
如果真的這麼選了,那口氣,還能順嗎?
那種脊梁骨被人戳著的感覺,能好受嗎?
思想頓悟,往往只在一瞬間。
蘇雲突然明白了。
立國之戰,從來不只是利益計算!
它不是生意!
它是龍國的成人禮!
它是向全世界,向那些曾經欺辱過我們的列強,宣告「龍國人站起來了」的投名狀!
它是此後數十年,讓任何國家都不敢輕易覬覦這片土地的戰略威懾基石!
沒有這一戰。
就沒有後來的和平。
就沒有那個能在談判桌上拍桌子的底氣!
價值排序在他腦海里迅速重組。
有些仗,可以為了利益打,那是算計。
有些仗,必須為了以後的穩定打,那是氣節!
決心,在這一刻凝聚。
蘇雲眼裡的迷茫,慢慢散去。
他抬起頭。
目光穿過空氣,與秦山那審視的眼神,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兩代人,跨越時空的對視。
蘇雲的神態變了。
不再是那個嬉皮笑臉的年輕廠長。
也不再是那個謹小慎微的技術員。
他的眼神中,戰意熊熊燃燒,再無半分猶疑!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吐出了一句話:
「秦部長!」
「真有那一天的話……」
「出兵不出兵不歸我管,但我知道……」
「龍國需要出兵!」
聽到「需要出兵」這四個字。
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的馮振邦,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就像是一頭打盹的老虎,突然睜開了眼。
「小蘇!」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軀,給蘇雲帶來了巨大的反向施壓。
「戰爭不是兒戲!」
「不是你在圖紙上畫畫線,不是你在靶場上打幾槍那麼簡單!」
「龍國百姓苦戰久矣!」
「咱們打了多少年!」
「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安生日子,老百姓剛能吃上一口飽飯!」
「我是軍人,我不怕打仗,那是我的天職!」
「但也絕非戰爭狂人,不是什麼仗我都要打!」
馮振邦走到蘇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讓人窒息的冷靜。
那是對生命的敬畏。
「你們文化人,都喜歡做數據調查,講什麼大道理。」
「這次,我用你們的方式,做了個數據調查。」
馮振邦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數據。
「鷹醬的GDP,是我們的10倍!」
「他們的人均收入,是我們的60多倍!」
「工業產值,是我們的28倍!」
「鋼鐵產量……」
馮振邦頓了一下,死死盯著蘇雲的眼睛。
「是我們的160倍!」
「160倍啊!小蘇!」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人家造一艘航母的鋼材,我們得攢好幾年!」
「另外!」
馮振邦語速加快,像是一挺正在掃射的機槍。
「鷹醬的陸軍,配備大量坦克,裝甲車,火炮!」
「每個團都有一個坦克連,每個師有140多輛坦克!」
「機械化程度極高!那是坐在輪子上打仗的軍隊!」
「他們的空軍,有2400多架作戰飛機!」
「擁有完善的空軍基地和後勤保障體系,那是能遮天蔽日的鐵鳥!」
「他們海軍的航空母艦、巡洋艦、驅逐艦……」
「那是海上的移動城市!而我們在這方面,幾乎為零!」
「咱們有什麼?幾艘破木船?還是那幾門從鬼子手裡繳獲的爛炮?」
馮振邦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最要命的是!」
「他們還擁有蘑菇彈!」
「那是能毀天滅地的東西!」
「他們有完善的軍事工業體系,有強大的武器研發和生產能力。」
「而我們呢?」
馮振邦指著蘇雲的鼻子,聲音顫抖。
「我們只有一個111廠!」
「只有一個你!」
「拿什麼跟人家拼?拿頭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