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綠色的吉普車卷著黃土,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
「吱嘎——」
剎車聲刺耳,輪胎在地上劃出幾道深黑的印子。
車還沒挺穩,那股子壓迫感就已經撲面而來了。
336團的操場上,原本那種悲壯又壓抑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幾輛車。
大傢伙兒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看那車牌號,這是軍區司令部的大佬來了。
車門被人一把推開。
一條穿著鋥亮皮靴的腿先邁了出來。
緊接著,馮振邦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把軍帽往頭上一扣,目光像鷹隼一樣掃過全場。
周建民和林敬川哪敢怠慢?
兩人跟彈簧似的,立馬迎了上去。
「啪」地一個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能當教科書。
底下的戰士們雖然沒幾個見過這麼大的官。
但看團長那耗子見了貓的架勢,也知道這人惹不起。
「唰——」
幾百號人跟著敬禮,那動靜,整齊劃一。
馮振邦回了個禮,也沒擺什麼架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周建民面前,眼神往那些箱子上一瞟。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馮振邦是個急性子,說話向來直來直去。
「我是來幹啥的,你們心裡應該有數。」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還沒封箱的裝備。
「蘇廠長那邊催得緊,說是要搞什麼……用戶反饋。」
「我想著你們336團是尖刀,肯定用得最狠。」
「咋樣?戰士們試過沒有?」
馮振邦一臉期待,甚至還帶著點小得意。
「這可是咱們自家造的好東西,有沒有啥毛病?」
「或者哪裡覺得不順手,儘管提!」
「蘇雲那小子說了,哪怕是螺絲釘不舒服,他都能改!」
這話一出,空氣突然安靜了。
周建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屁來。
「這……那個……馮司令,這事兒吧……」
周建民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這讓他咋說?
說戰士們覺悟太高,嫌裝備太好,要退貨?
這話要是說出來,會不會被司令員當場踹飛?
旁邊的林敬川看不下去了。
他是政工幹部,這時候得頂上啊。
「報告司令員!」
林敬川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
「戰士們……還沒試呢。」
馮振邦愣了一下,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沒試?」
「東西都拉來半天了,你們跟我說沒試?」
「咋地?等著下崽兒呢?」
林敬川咽了口唾沫。
「不是不想試,是……是大傢伙兒有顧慮。」
「顧慮?」
馮振邦更懵了。
「這槍燙手?還是這衣服扎人?」
「都不是。」
林敬川嘆了口氣,指了指身後那群低著頭的戰士。
「大傢伙兒覺得,這裝備太貴重了。」
「說是要把這些好東西退回去。」
「不能為了自己這點裝備,讓後方的鄉親們砸鍋賣鐵。」
「怕國家負擔不起啊!」
這話一出,馮振邦整個人都定住了。
他張著大嘴,半天沒合上。
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退貨?
因為太貴?
因為怕國家砸鍋賣鐵?
馮振邦的目光越過周建民,落在那一張張年輕又倔強的臉上。
看著他們手裡緊緊攥著的舊步槍。
看著他們身上洗得發白的軍裝。
再看看地上那堆被整整齊齊疊好的新裝備。
馮振邦突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這群傻小子啊。
真是傻得讓人心疼。
「這就是你們要退貨的理由?」
馮振邦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無奈。
「你們覺得,咱們龍國現在還跟以前一樣?」
「還是那個連飯都吃不飽,造個子彈都費勁的窮光蛋?」
這時候,人群里的鄭德海走了出來。
他那隻空蕩蕩的袖管在風裡晃蕩,看著格外扎眼。
「馮司令。」
鄭德海敬了個禮,眼神卻異常堅定。
「咱們不是嫌棄裝備不好。」
「這槍,這衣服,那是咱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可咱們心裡有桿秤啊。」
鄭德海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國家現在啥樣,咱們心裡沒數嗎?」
「百廢待興,到處都要錢。」
「真要是為了咱們這幾百號人,把家底都掏空了。」
「這仗,咱們打得不踏實!」
「這裝備穿在身上,那是針扎一樣的疼啊!」
馮振邦看著這位獨臂老兵。
心裡那股子火氣,瞬間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敬意。
這就是咱們的兵啊。
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最好的留給國家。
可是……
時代變了啊!
馮振邦深吸一口氣,突然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這笑聲爽朗,中氣十足,把大伙兒都給笑懵了。
「老鄭啊老鄭,你這覺悟是高。」
「但是你這消息,可是有點閉塞了啊!」
馮振邦大步走到一個彈藥箱前。
一屁股坐了上去,那架勢,跟嘮家常似的。
「來來來,都別站著了,圍過來。」
「既然你們怕把國家吃窮了,那我就給你們交個底。」
「咱們龍國,現在可不是以前了!」
馮振邦拍了拍那個箱子,發出「砰砰」的悶響。
「你們以為這裝備是咋來的?」
「是從老百姓牙縫裡摳出來的?」
「放屁!」
馮振邦爆了句粗口,卻聽得人格外順耳。
「告訴你們,這錢,是老子親自去賺回來的!」
「前陣子的鵬城軍售會,聽說過沒?」
底下的戰士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他們天天在大山里訓練,哪知道外面的事兒。
「我就知道你們不知道。」
馮振邦一臉的得意,伸出幾根手指頭晃了晃。
「那次軍售會,咱們賣出去不少好東西。」
「賺了多少?」
「幾個億!還是美金!」
「外加好幾噸的黃金!」
轟——!
這話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里炸開了。
幾個億?
美金?
還有好幾噸黃金?
戰士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數字,對他們來說,那就是天文數字。
連想都不敢想。
李大柱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
「司……司令員,您沒哄我們吧?」
「你還會賺錢?」
「哄你個大頭鬼!」
馮振邦白了他一眼。
「這都是蘇雲那小子的功勞!」
「人家111廠,現在可是財神爺!」
「技術那是蹭蹭往上漲,生產線那是連軸轉。」
「你們手裡這些裝備,看著金貴。」
「但是在人家蘇廠長眼裡,那就是流水線上的白菜!」
「一旦量產了,那造價低得嚇人!」
馮振邦站起身,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所以,都把心放肚子裡!」
「咱們龍國,現在負擔得起!」
「別說給你們鋼七連換裝了。」
「就是給全軍區,全軍都換一遍,那也就是灑灑水的事兒!」
聽到這話。
戰士們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從心底里湧出來的狂喜。
原本那種「我不配」的自卑感,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真的?」
「咱們真的有錢了?」
「那這裝備……咱們能留下了?」
李守田那小子反應最快。
剛才還一臉大義凜然要退貨呢。
這會兒「嗖」的一下就竄到了箱子邊上。
一把抱起那挺機槍,死也不撒手了。
「哎呀媽呀,我就知道國家不會虧待咱們!」
「這槍是我的了!誰也別跟我搶!」
看著這幫小子那副沒出息的樣。
馮振邦也是哭笑不得。
但他很快收斂了笑容。
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那種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瞬間籠罩全場。
「高興嗎?」
馮振邦冷冷地問了一句。
「高興!」
戰士們齊聲回答,聲音震天響。
「高興個屁!」
馮振邦突然一聲怒吼,把所有人都給震住了。
「你們以為,組織給你們發這麼好的裝備。」
「是讓你們拿著顯擺的?」
「是讓你們拿著當燒火棍玩的?」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司令員話里的寒意。
馮振邦在原地踱了兩步。
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每一個人的臉。
「我不妨告訴你們一個實話。」
「這批裝備,之所以這麼急著發下來。」
「是因為……要打仗了!」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打仗?
跟誰打?
馮振邦沒有賣關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就在昨天,半島那邊變天了。」
「那個叼著菸斗的老麥,帶著他的無敵艦隊,在仁川登陸了。」
「戰火,馬上就要燒到咱們家門口了!」
戰士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雖然他們不知道仁川在哪。
但他們知道「老麥」是誰。
那是鷹國人的五星上將!
那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軍隊的統帥!
「我想問問你們。」
馮振邦的聲音變得低沉,卻字字誅心。
「如果敵人是鷹國人。」
「如果我們要跟那幫武裝到牙齒的洋鬼子拼命。」
「你們打算拿什麼打?」
「拿你們手裡那根燒火棍?」
「還是拿你們那身單衣?」
「或者是拿你們的血肉之軀,去堵人家的坦克大炮?!」
一連串的質問。
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
沒人說話。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那是憤怒,是不甘,也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面對如日中天的鷹國。
面對那個擁有航母、飛機、坦克的龐然大物。
沒人敢拍著胸脯說,老子一定能贏。
馮振邦看著沉默的隊伍。
突然提高了嗓門。
「怎麼?怕了?」
「怕死?」
「不怕!」
李大柱梗著脖子吼了一嗓子。
「咱們鋼七連,就沒有怕死的種!」
「好!」
馮振邦大喝一聲。
「既然不怕死,那為什麼還要拒絕這批裝備?」
「一套比鷹國人手裡還要好的裝備擺在面前。」
「你們卻要往外推?」
「這是什麼道理?!」
馮振邦走到李守田面前,拿起一個頭盔戴在他頭上。
「憑什麼鷹國人就能開著吉普車,喝著可樂,穿著防彈衣打仗?」
「憑什麼咱們龍國的兵,就得吃糠咽菜,拿命去填?」
「咱們比他們差哪了?」
「是咱們少個胳膊少條腿,還是咱們不是爹媽生的?!」
這一番話。
說得戰士們眼眶通紅。
心裡的那團火,被徹底點燃了。
是啊!
憑什麼?!
咱們流血流汗,為了這個國家拼命。
咱們也配得上最好的裝備!
「這一仗,要是真打起來。」
馮振邦環視全場,語氣變得無比豪邁。
「咱們不打窩囊仗!」
「要打,就打順風仗!」
「要打,就打富裕仗!」
「用咱們手裡的好傢夥,狠狠地揍那幫狗日的!」
「讓他們也知道知道,龍國人,不好惹!」
全場沸騰了。
那種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出來。
變成了沖天的戰意。
「打!!」
「乾死那幫洋鬼子!」
這時候,馮振邦的語氣突然柔和了下來。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
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
「孩子們啊。」
「別再提什麼退裝備的事了。」
「蘇廠長沒日沒夜地搞研發,頭髮都快熬白了。」
「是為了啥?」
「是為了讓你們能活著!」
「是為了讓你們在戰場上,能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
「是為了讓你們能全須全尾地回家,去見你們的爹娘!」
馮振邦的聲音有些哽咽。
「想想你們身後的國家。」
「如果咱們擋不住敵人。」
「如果讓敵人的坦克開進了咱們的土地。」
「那時候,咱們連砸鍋賣鐵的機會都沒有了!」
「咱們的身後,就是萬家燈火啊!」
「蘇雲那小子說了。」
「裝備壞了,咱們可以再造。」
「錢沒了,咱們可以再賺。」
「但你們要是沒了……」
「咱們龍國的脊樑,就斷了!」
這一刻。
所有的戰士都淚目了。
李守田死死地抱著那挺機槍,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這哪裡是冷冰冰的鐵疙瘩啊。
這分明就是沉甸甸的愛啊!
這是蘇廠長,是國家,把他們的命,捧在手心裡護著啊!
鄭德海顫抖著伸出手。
撫摸著那件嶄新的防彈衣。
老淚縱橫。
「好……好啊……」
「這福氣,咱們享了!」
「但這福氣不能白享!」
鄭德海猛地轉過身,面向全體戰士。
那隻獨臂高高舉起。
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子決絕。
「全體都有!」
「嘩——」
所有人瞬間立正。
腰杆筆挺,如同一桿杆標槍。
「裝備既然收下了。」
「那咱們這條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是國家的!是人民的!」
「要是真上了戰場。」
「誰要是敢給老子掉鏈子,誰要是敢給這身裝備丟人。」
「老子做鬼都不放過他!」
「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
吼聲如雷。
震得遠處的山林都在嗡嗡作響。
馮振邦看著這一幕。
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
這支部隊的魂,立住了。
有了這身裝備,再加上這股子氣勢。
哪怕對面是天王老子。
也得給老子崩下兩顆門牙來!
他轉過頭,對著周建民使了個眼色。
「行了,別在這兒煽情了。」
「趕緊把裝備發下去。」
「讓戰士們抓緊熟悉。」
「我醜話說在前頭。」
「蘇雲可是給了說明書的。」
「要是誰到時候不會用,或者是把這麼好的東西給用廢了。」
「別怪老子翻臉不認人!」
周建民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
敬了個禮。
「是!保證完成任務!」
「要是練不出個樣來,我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
看著戰士們重新排隊,興高采烈地領裝備。
那種小心翼翼又愛不釋手的樣子。
馮振邦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他掏出一根煙,點上。
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