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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除夕夜裡的燈

2026-05-31 13:42:47 作者: 劉予之

  大西北。112基地。

  蘇雲收到前線戰報的時候,戈壁灘上剛起了一場沙暴。

  黃昏的天空被攪成一片渾濁的灰褐色,風沙拍在窗玻璃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他坐在桌前,把那幾頁紙從頭看到尾。

  然後又從頭看了一遍。

  數字。

  全是數字。

  殲敵多少。繳獲多少。推進多少公里。

  然後是另一組數字。

  己方陣亡多少。負傷多少。

  蘇雲把戰報放在桌上。

  屋裡只有一盞煤油燈。燈芯燒得不太均勻,火苗偶爾跳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晃。

  他什麼都沒說。

  

  腦子裡翻出來的卻是前世讀過的那些東西。

  那些泛黃的老照片。

  那些被歲月磨得模糊的名字。

  那些紀念館裡陳列的實物——破棉衣、彎了的刺刀、被彈片打穿的水壺。

  前世的那場仗打了兩年零九個月。

  上甘嶺一場戰役,43天,龍軍傷亡一萬一千餘人。

  長津湖一戰,凍死凍傷數以萬計。

  那些前輩在更差的條件下、更殘酷的環境裡,扛了更久。

  而這一世,因為有他在,龍軍的裝備已經比前世好了太多。

  坦克有了,火箭炮有了,防空體系有了,甚至連直升機都有了。

  可該流的血,還是在流。

  因為再好的武器也填不平國力的鴻溝。

  蘇雲的手掌慢慢攥緊。

  他清楚鷹國的底氣從來都不在某一場戰役的勝負上。

  他們的底氣在港口裡,在工廠里,在每天從流水線上滾下來的彈藥和鋼鐵里。

  他們輸得起十場仗,因為輸完了還能再拉出十個師。

  而龍國每輸一次,都是傷筋動骨。

  但蘇雲同樣清楚另一件事——時間,站在龍國這邊。

  111廠的產能在爬坡。

  全國範圍內的工業化進程在加速。

  鷹國因為忌憚毛熊,不敢把戰爭升級為全面衝突。

  只要龍國撐過這段最艱難的時期——

  局面會翻過來的。

  蘇雲的眼睛盯著牆上那張世界地圖。

  目光落在半島那一小片區域上。

  前世,那場仗的結局是停戰協議。

  雙方在三八線附近畫了一條線,各退一步。

  歷史書上管它叫"勝利"。

  可那種勝利……帶著太多遺憾。

  "這一世,不止於此。"

  蘇雲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要的結局,不只是一紙停戰協定。

  他要讓鷹國的軍靴從半島上徹底消失。

  每一雙。

  每一隻。

  把侵略者趕下海。

  一場痛痛快快的、讓所有人都記住的大勝。

  但這需要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鷹國徹底放棄核訛詐的東西。

  蘇雲轉過頭,看向桌上那摞圖紙。

  蘑菇彈。

  只要龍國手裡也握著這張牌,鷹國就再也不敢拿核威脅來壓人了。

  那時候,戰場上拼的就是純粹的軍事實力——龍軍正面硬剛鷹軍,他有絕對的信心。

  蘇雲重新坐下來,拿起鉛筆。

  窗外的沙暴越刮越大。

  他低下頭,繼續算。

  ---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趕。

  112基地進入戰時節奏後,那種變化是看得見的。


  鐵路專列隔三差五就有一趟開進戈壁腹地。

  軍用卡車排成長隊,揚起的塵土能遮住半邊天。

  全國各地調來的設備、材料、儀器、防護用品,源源不斷地往基地里搬運。

  人也在變多。

  從各大院校和研究所抽調的骨幹陸續報到。

  有些人坐了三天三夜的悶罐車才到,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蘇雲每天的時間被切成了碎片。

  上午跟理論組推公式,下午去材料實驗室盯進展,晚上回辦公室匯總各組的數據,重新修正方案。

  睡覺?

  能在椅子上靠三個鐘頭就算奢侈了。

  薛森勸過他。

  "你這麼熬下去,鐵人也撐不住。"

  蘇雲笑了一下:"我的身體底子你還不了解?比你強多了。"

  薛森看著他越來越重的黑眼圈,嘴裡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因為他自己每天也就睡四個小時,沒資格說別人。

  兩個人心照不宣。

  誰都不提"休息"這個詞。

  因為每次閉上眼,腦子裡就會冒出前線戰報上那些數字。

  那些數字比任何鬧鐘都管用。

  ---

  兩個月。

  像被人按了快進鍵一樣過去了。

  戈壁灘上的風從秋天刮到了冬天,又從冬天刮到了年關。

  臘月二十九的晚上,基地的食堂破天荒加了兩個菜——一個白菜燉粉條,一個紅燒肉。

  炊事班長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二十斤豬肉,切得厚厚的,醬色油亮,用大鐵鍋燉了整整兩個小時。

  排隊打飯的時候,有人看著那盤紅燒肉,眼圈突然就紅了。

  太久沒吃到了。

  今天是除夕前一天。

  再過一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蘇雲沒去食堂。

  凌晨一點。

  基地絕大部分的燈都熄了。

  只有幾個實驗室還亮著,像黑暗中零星的火種。

  蘇雲的辦公室就是其中之一。

  煤油燈換成了電燈——上個月龍都又調來了一台柴油發電機,優先供應實驗區和核心辦公區域。

  燈光暗黃。

  蘇雲坐在桌前,面前鋪開的圖紙已經被畫得密密麻麻。

  公式推導到了最關鍵的一步——臨界質量的計算。

  這道坎兒,前世的先輩們花了好幾年才邁過去。

  蘇雲腦子裡有大致的方向,可從"大致的方向"到"精確的數值"之間,隔著幾百頁的計算量。

  他的鉛筆在紙面上刷刷地劃。

  黑眼圈濃得像被人拿墨汁塗過。

  眼窩深陷下去,顴骨比兩個月前明顯高了。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原來那件軍大衣穿在身上都有點晃蕩了。

  他寫著寫著,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了什麼聲音。

  很模糊。

  噼里啪啦的。

  他歪頭聽了幾秒。

  是鞭炮聲。

  從基地最外圍的哨所方向傳來的。

  有人在放鞭炮。

  不知道誰搞來的。

  戈壁灘上連棵樹都少見,鞭炮這東西屬於絕對的稀罕貨。

  大概是從最近一趟物資專列里夾帶進來的。

  零零星星的鞭炮聲在夜風裡斷斷續續。

  蘇雲放下鉛筆。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

  戈壁的夜色濃稠得像墨汁,看不見山,看不見路,只有遙遠的天際線上方,幾顆星子在寒風裡閃爍。


  鞭炮聲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就停了。

  蘇雲看著窗外那片黑暗,心裡頭翻了一下。

  這時候,龍國的千家萬戶應該都在守歲了吧。

  北方的餃子下了鍋,南方的年糕蒸上了籠。

  小孩子穿著新衣裳在院子裡追著放炮仗,大人們坐在堂屋裡磕著瓜子說閒話。

  那些燈火,那些熱鬧,那些再普通不過的煙火氣——

  就是他坐在這間冰冷的辦公室里,拿命去算這些公式的全部理由。

  蘇雲收回目光。

  轉身重新面對桌上的圖紙。

  鉛筆被他重新拿了起來。

  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一直亮到第二天太陽從戈壁的地平線上升起來。

  112基地的除夕夜。

  沒有餃子。

  沒有年糕。

  沒有團圓。

  只有一個人、一盞燈、一支鉛筆,和一張寫滿了公式的圖紙。

  圖紙的邊角上,是蘇雲在某一次換筆芯的間隙,隨手寫了一行小字。

  ——【此身甘為國家碎,萬千燈火換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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