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軍通訊頻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氣聲。
格蘭特的手心全是汗。
他盯著座艙外那三架馭龍，心裡第一次冒出一個很丟人的念頭。
跑。
趕緊跑。
什麼王牌中隊，什麼骷髏塗裝，全都先放一邊。
活下來才有臉談別的。
可問題是——跑得掉嗎？
馭龍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佩刀剛剛轉向，對方已經壓到側後方。
快到他們連「被追上」的過程都看不清，只能在雷達和肉眼裡，看著那幾道銀白色影子一次次切進死亡角度。
湯米的聲音在頻道里抖成一團。
「長官……我們逃不掉了。」
「投降吧，這根本沒法打！」
二十二歲的年輕飛行員，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尿沒尿褲子不知道，但恐懼是真實的，裝都裝不住。
頻道里一片安靜。
格蘭特的臉抽了一下。
放在以前，這種話誰敢在他面前說，他能直接把人罵到懷疑人生。
可現在，他罵不出口。
因為湯米說的是實話。
這仗打不了。
他們原先以為自己是獵人，結果對面一露頭，才發現自己才是籠子裡的兔子。
格蘭特低頭看了一眼儀錶盤。
油量還夠。
機炮彈也還有。
可這些東西給不了他安全感。
佩刀的速度、爬升、轉彎、火控，全部落後一大截。
這種差距，不靠勇氣補。
也不靠經驗補。
曾經在地面簡報室里，他把龍軍叫成「土包子」。
飛過龍軍陣地時，他看見戰壕里那些小黑點，心裡甚至帶著點輕蔑。
現在換成他被人從空中追著殺。
這種滋味……
格蘭特咬了咬牙，終於開口。
「建立公共頻道。」
副機急了。
「隊長，你真要投降？」
「你有別的辦法？」
格蘭特這句話砸回去，頻道里再度安靜。
片刻後，公共頻道被接通。
電流聲刺啦刺啦響了兩下。
格蘭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別太狼狽。
「這裡是鷹國空軍編隊。」
「我們放棄抵抗。」
「請求溝通，接受……」
話還沒說完。
馭龍座艙里，王紅海的眼神一下冷了。
公共頻道里的鷹國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
投降？
這兩個字鑽進耳朵里，像一把刀剜著他的心口。
他的腦子裡立刻浮出597.9高地。
浮出焦土。
浮出那面被彈片打穿的紅旗。
也浮出黃開明燒成一團火，還站在機槍後面開火的樣子。
十七歲。
連家裡房頂都還沒來得及翻。
連村東頭那個姑娘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說。
鷹國飛機扔凝固汽油彈的時候，可曾開過公共頻道？
可曾問過一句，龍軍戰士要不要投降？
王紅海的手指壓在操縱杆上。
他的聲音從龍軍頻道里響起，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現在知道投降了？」
「晚了！」
二號機飛行員沉默了一瞬。
三號機也沉默了一瞬。
他們全都聽懂了王紅海的話。
也全都想起了597.9高地的戰況。
獨立團三千七百五十四人，最後只剩二百二十餘人。
那不是一串冷冰冰的數字。
那是戰友。
是前線替他們扛住炮火的兄弟。
王紅海切進公共頻道。
「你們扔汽油彈燒我戰友的時候，給過他們活路嗎？」
「你們炸597.9高地的時候，聽過他們求饒嗎？」
「現在怕死了？」
「老子偏要你們死！」
格蘭特聽見這話，後背一陣發涼。
他立刻明白了。
對面今天不收俘虜。
至少天上這三架馭龍，不打算收他們。
王紅海隨即切回龍軍頻道。
「切斷通訊。」
「出了事，我扛。」
「殺光他們。」
「血債血償！」
二號機飛行員只回了一句。
「收到。」
三號機的聲音更短。
「干。」
公共頻道被切斷。
格蘭特耳機里只剩一片電流雜音。
「他們斷線了。」
湯米的聲音幾乎快哭出來。
「隊長，他們要殺光我們。」
格蘭特終於露出一點狠勁。
「那就拼！」
他猛地推桿。
「剩餘三機，雙機剪刀交叉！」
「湯米，你跟我！」
「傑克遜，從右側切入！」
「把他們引進交叉火力！」
這套戰術，是鷹軍飛行員壓箱底的保命活。
兩架飛機交叉穿插，互相掩護尾部。
一旦敵機咬住其中一架，另一架就能從側後方抓住射擊窗口。
太平洋上空，用這招逼退過無數次零式的咬尾。
可今天，他遇到的是馭龍。
王紅海看著雷達屏幕上三架佩刀的軌跡，嘴角繃緊。
「還想玩剪刀？」
「二號，三號，別跟他們繞。」
「拉高，超音速穿過去。」
二號機飛行員立刻明白。
「讓他們自己剪空氣。」
「對。」
王紅海推滿油門。
馭龍尾噴口的藍焰猛地拉長。
機身像一道銀線，從佩刀交叉火力前方強行穿過。
佩刀機炮開火了。
曳光彈在空中拉出一片網。
可那張網剛鋪開，馭龍已經穿了過去。
太快了。
快到格蘭特剛剛按下扳機，目標就從瞄準具里消失。
「該死！」
他猛地轉頭。
只見王紅海的領航機已經拉起，翻滾，掉頭。
動作乾脆得讓人牙酸。
下一秒，鎖定聲刺進耳機。
嘀嘀嘀嘀——
格蘭特瞳孔驟縮。
「規避！」
他喊得嗓子都破了。
可飛彈已經出膛。
咻——！
白色尾跡從馭龍腹部拉出，直撲傑克遜的座機。
傑克遜拼命壓杆，佩刀機身劇烈擺動。
但飛彈像長了眼睛，咬著他轉了半個彎。
轟！
火球在雲層下炸開。
傑克遜的聲音斷在一半。
只剩金屬碎片翻滾著往下掉。
湯米已經崩了。
「隊長，我不想死！」
他一邊喊，一邊胡亂轉向。
這一下直接把編隊陣型扯散。
格蘭特急得眼珠發紅。
「湯米！別亂飛！回來！」
可湯米已經聽不進去。
他像一隻被鷹影罩住的小鳥，憑本能亂竄。
三號馭龍從高空斜切下來。
鎖定。
發射。
轟！
湯米的佩刀在半空炸成第二團火。
座艙蓋甚至還沒來得及彈開。
格蘭特看見那團火，整個人一下空了。
最後只剩他一架。
曾經滿頻道的笑罵聲，全斷了。
布朗、傑克遜、湯米，還有另外幾個老夥計，全都變成了空中的黑煙。
格蘭特握著操縱杆，嘴唇發乾。
王紅海的領航機從側面壓過來。
兩架飛機在空中短暫並行。
隔著座艙玻璃，格蘭特甚至能看見那名龍國飛行員的頭盔輪廓。
那一眼很短。
王紅海按下機炮開關。
「這一發，替所有犧牲的戰友！」
「咚噠！咚噠！哐噠！」。
帶著爆破音的炮彈出膛，這是格蘭特最後聽見的聲音。
下一秒。
轟——！
骷髏中隊最後一架佩刀，在三八線上空炸成火球。
碎片裹著黑煙落向雪地。
不到兩分鐘。
七架佩刀。骷髏中隊。鷹國空軍的王牌。
全滅。
一個降落傘都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