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特納將軍。」
鄧岳峰看著喬特納那張漲紅的臉。
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吃定對方的從容。
「有句老話,叫咬人的狗不叫。」
「你們要是真敢把那玩意兒扔出來,早就扔了,何必大老遠跑來這兒,跟我坐在這兒費口水?」
喬特納的喉結滾了一下。
鄧岳峰說的是事實——如果鷹國真的敢按下那個按鈕,根本用不著坐在談判桌前把蘑菇彈當口頭禪。
反覆提,反覆威脅,恰恰說明他們用不了這張牌。
鄧岳峰往椅背上靠了靠,雙臂抱在胸前。
然後說出了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的話。
「鷹國若敢用蘑菇彈傷我同胞一分,龍國必百倍千倍奉還。」
「至於怎麼還——你們可以回去,慢慢想。」
話裡頭一丁點解釋都沒有,更別提什麼細節。
可恰恰是這份模糊,才真正讓人頭皮發麻。
喬特納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龍國人這種反常的底氣,這種敢於在蘑菇彈威脅面前直接掀桌子的硬氣,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想不通,可軍人的直覺在瘋狂報警,告訴他,對面這幫人,絕對不是在虛張聲勢。
談判廳里寂靜到了極點。
頭頂那盞燈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喬特納還維持著站立的姿勢,胸口的起伏出賣了他。
嘴唇張了張,想要反駁點什麼,結果一個音節卡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
就在這片死寂里,一直低頭看筆記的沈理,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合上面前那個翻了大半天的筆記本。
目光落在喬特納臉上。
眼神里既無憤怒,也無喜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淡然,
「喬特納將軍,我有必要澄清一件事。」
「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不是來談判的。」
喬特納嘴巴下意識往下一沉,想追一句「什麼意思」。
沈理沒給他這個機會。
「是通知。」
通知。
這個詞本身就是最大的侮辱。
談判意味著雙方有來有回,你出一個價,我還一個價。
而通知——通知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單方面告知。
你只有接受的權利,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被取消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鷹國代表團那一側的空氣都凝成了固體。
同一時間,龍國代表團所有成員全部站了起來。
動作整齊劃一。
鄧岳峰最先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理緊隨其後。
其餘的代表團成員魚貫離席。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回頭多看鷹國人一眼。
這種刻意的無視比任何言語的嘲諷都更扎人心。
鄧岳峰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了一秒。
微微偏過頭,不急不緩地留下一句。
「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句話,是上次喬特納在蘑菇彈威脅之後甩給龍國代表團的原話。
鄧岳峰把它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這句話還給你們。」
「要麼,自己夾著尾巴滾出半島。要麼,就等我們的槍子兒,把你們一寸一寸地攆下海。」
最後,他又補了一句,像是在給這份「通知」蓋上最後的印章。
「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門被猛地推開。
北半島清冷的風一下灌了進來,裹著雪粒和遠處的硝煙味兒,直直撲上桌面。
桌上的文件被吹得沙沙作響,有幾頁被掀翻過去,露出下面的空白紙面。
龍國代表團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門外。
腳步聲遠去,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傳來,然後迅速遠去。
談判廳里只剩鷹國人。
喬特納緩緩坐下。
剛才有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身體裡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整個人像一袋漏了氣的穀物,現在連維持坐姿都顯得格外費力。
勞倫斯的拳頭攥得死白。
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那句憋在胸口的「豈有此理」最終還是沒能喊出來。
倒不是不想罵,而是罵了又能怎麼樣?
上一次,龍國人被他們用同樣的方式羞辱時,人家回去二話不說,直接在戰場上把回答打了回來。
今天輪到他們被羞辱——他拿什麼打回去?
旁邊的白宗赫,更是徹底癱在了椅子上。
鄧岳峰剛才那句「交出戰犯」,對他來說,就等於是一份已經簽好名的死亡判決書。
他仿佛已經能看見自己被五花大綁,押上審判席的悽慘未來。
屋子裡那盞昏黃的燈泡,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在牆壁上,像一群掙扎的鬼魂。
喬特納獨自坐了很久很久。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皺巴巴的香菸,又摸出火柴盒。
「嚓——」
第一下,火柴頭斷了。
「嚓——」
第二下,風從門口的縫隙灌進來,吹滅了火苗。
「嚓——!」
第三下,他幾乎是把火柴頭按在火柴盒上划過去的。
那朵小小的火苗終於顫顫巍巍地燃起,映出他一雙抖得厲害的手。
煙終於點著了。
深藍色的煙霧在暗黃的燈光里緩緩升騰。
良久,他終於開口。
「把……把今天的談判結果,發回總指揮部。」
旁邊參謀小心翼翼提醒。
「長官……措辭上要不要潤色一下?這個內容直接遞上去,總司令那邊恐怕——」
「不用。」
喬特納掐滅了還剩大半截的煙。
「一個字不改。原樣發。」
「讓他自己看看——他的'緊急和談',換來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