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忽然坐了起來。
招待所里很安靜。
窗外的巡夜腳步聲已經走遠,院子裡只剩風擦過樹梢的沙沙聲。
白天會堂里的掌聲、秦山那杯酒、馮振邦拍在肩上的力道,到了這會兒,全都沉了下來。
熱鬧退場之後,人反倒容易清醒。
蘇雲披上外衣,走到桌前,把隨身帶來的文件袋拆開。
裡面裝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111廠送來的生產匯總。
另一份,是軍方寄來的半島戰報總表。
紙頁攤開,燈光落下來,字跡一行一行壓進眼裡。
「龍威坦克累計參戰數量……」
「馭龍戰機出動架次……」
「入雲龍直升機火力支援次數……」
「半島戰場殲敵統計……」
蘇雲翻得不快。
這些數字,他白天在秦山和馮振邦嘴裡聽過一遍。
那時聽著,只覺得胸口發熱。
現在換成白紙黑字擺在面前,每一欄都變得沉甸甸。
打贏了。
這三個字當然痛快。
可贏仗從來不只靠歡呼撐起來。
紙上那些物資、彈藥、燃油、藥品、傷員轉運、陣亡登記,才是真正把戰爭攤開的樣子。
他翻到最後幾頁。
目光停住。
龍軍傷亡總人數。
那一串數字並不算長。
至少和他記憶里那場戰爭相比,少了太多。
前世那場仗,龍國犧牲近二十萬人。
二十萬。
寫在紙上,只是一串數字。
可落到人間,就是二十萬個再也回不去的村口,二十萬桌再也湊不齊的年夜飯,二十萬個母親一夜之間白了頭。
這一世,裝備跟上來了。
防彈衣擋下了很多彈片。
自動步槍讓戰士們少沖了很多刺刀。
坦克撕開了鷹軍陣地。
飛機壓住了敵人炮兵。
直升機把傷員從火線上搶回來。
所以那個數字小了。
可它依舊在那裡。
每一筆,都對著一個家。
蘇雲的手指停在紙邊,指腹輕輕蹭過那行字。
「要是我再快一點呢?」
聲音壓得很低。
說出口之後,他自己先停了幾秒。
「龍威早三個月投產。」
「馭龍早兩個月服役。」
「火箭炮再早一批送到前線。」
「597.9高地那邊,是不是還能少倒下幾個?」
這話問出來,其實誰都回答不了。
桌上的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蘇雲靠在椅背上,眼前閃過白天會堂里的張耀東。
那截空袖管被他別進腰間,別得那麼利落,嘴上還要逞強,說一條胳膊換鷹軍一個連,賺大發。
蘇雲當時跟著他樂。
可這會兒想起來,心裡像被什麼壓住。
張耀東能把疼咽下去。
他不能真當那不疼。
又一張臉冒出來。
黃開明。
石橋溝那座新房,門楣上的「特等英雄功臣之家」,老太太坐在院子裡,聽著錘子聲過了一整天。
「開明這孩子,在那邊一定也高興。」
蘇雲閉了閉眼。
這句話,比任何戰報都扎人。
他把手從紙上收回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入口帶著苦味。
苦味反而讓腦子清醒了些。
「夠了。」
他對自己說。
「老拿已經發生的事折磨自己,挺沒勁。」
這句話說完,蘇雲把戰報合上。
不是逃避。
是他知道,死人追不回,傷口也不會因為他坐在這兒內耗就變淺。
能做的,只能往後看。
讓下一場仗少死人。
讓下一次災難提前被按住。
讓這個國家多一點糧食,多一點鋼鐵,多一點船,多一點選擇。
他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道縫。
冷風一下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酒氣和紙墨味。
外頭,龍都夜色鋪開。
遠處有幾盞路燈,零零星星。
再遠一些,是居民區的燈火,有的已經熄了,有的還亮著。
也許有人在給歸來的兒子熱飯,也許有人在給前線寄來的骨灰盒點燈,也許有人喝多了,坐在門檻上念叨「咱贏了」。
蘇雲看著那些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
「目光……還是要向前看。」
「長路漫漫啊。」
說完,蘇雲轉身回到桌前。
系統界面被他打開。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開。
一條條技術樹排列整齊,像一片通向未來的密林。
軍工類已經被點開大半。
坦克、戰機、火箭炮、直升機、戰略轟炸機、核裝置……
這些東西支撐龍國打贏了半島。
可蘇雲清楚,光靠這些,撐不起一個真正強大的國家。
他抬手,指尖在光幕上滑過。
「糧食。」
兩個字跳出來時,蘇雲的表情收緊了些。
龍國現在最缺的東西,從來不只是一門炮、一輛坦克。
還有糧。
幾億張嘴,每天睜眼就要吃飯。
歷史上幾年後的那場大饑荒,他記得太清楚。
鍋里刮不出米,樹皮被剝光,人餓到走路打晃,很多家庭連哭的力氣都快耗盡。
這一次,不能讓它照舊發生。
「高產作物。」
「化肥工業。」
「農機。」
「水利。」
「種子改良。」
蘇雲一項一項看過去,嘴裡低聲念著。
「先把飯碗端住。」
「人吃飽了,才有力氣談別的。」
他的指尖又往旁邊移。
經濟類技術樹展開。
鋼鐵、工具機、電力、運輸、民用機械、輕工業、基礎化工……
打贏了仗,可國家依舊窮。
窮得很實在。
工廠里很多設備還靠修修補補頂著用。
鐵路運力卡脖子。
電力供應一到高峰就吃緊。
百姓手裡的布票、糧票、煤票,每一張都算得仔細。
軍工當然要強。
可一個國家不能只會造炮。
孩子要上學,工人要吃飯,農民要買農具,醫院要藥,城市要電,鄉村要路。
「軍民融合。」
蘇雲把這個詞念出來。
「坦克廠能造工程機械。」
「航空技術能帶民航。」
「火箭炮的材料工藝,也能反哺普通工業。」
「這攤子大,慢慢捋。」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慢慢」兩個字,聽起來好像輕飄。
可真正做起來,裡面全是硬骨頭。
錢從哪裡來?
人從哪裡來?
工業布局怎麼排?
優先級怎麼定?
哪些東西先上,哪些東西先壓一壓?
蘇雲把這些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過越清醒。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海軍技術樹上。
光幕里,一條尚未完全展開的路線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驅逐艦。
巡洋艦。
潛艇。
航母。
艦載機。
遠洋補給。
岸基反艦飛彈。
蘇雲盯著那一欄,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釜山港那一幕,他聽王懷安罵過好幾遍。
坦克排在海岸線上,炮口抬到最大,炮彈一發一發打出去,落在艦隊後頭的海水裡。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
那種滋味,王懷安氣得牙都快咬碎。
蘇雲光聽著都堵得慌。
「坦克追到海邊,炮彈夠不著軍艦。」
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語調一點點冷下來。
「這種窩囊事,以後少來。」
他點開海軍技術樹。
一大片複雜節點鋪開。
「下次再有人從海上逃。」
「咱們的軍艦追過去。」
「追到他家門口。」
「讓他也嘗嘗被炮口指著的滋味。」
屋裡安靜得只剩燈芯輕響。
蘇雲看著那些節點,手指停在「反艦飛彈」幾個字上。
隨後,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眼皮微微一壓。
整個人安靜下來。
光幕上的字還在跳。
可他的注意力已經換了地方。
「小櫻花……」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時,輕得幾乎貼著夜風。
「怎麼能把小櫻花給忘了呢?」
蘇雲坐在椅子上,指尖慢慢敲著桌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龍國外事部那句公開聲明,又在他腦子裡迴響。
「凡沾血之仇,定要以命抵命。」
「積如海之恨,不除仇家絕不罷休。」
「此生今世,永無握手言和之時。」
每個字都像鐵。
蘇雲記得金陵。
記得柒叄壹。
記得那些埋在泥土裡、卷宗里、照片裡、倖存者噩夢裡的血。
有些帳,不能靠幾句低頭認錯糊過去。
更不能靠時間沖淡。
「他們現在怕了。」
蘇雲看著窗外,唇角慢慢往上揚了一點。
「怕就對了。」
「先讓他們怕著。」
「怕久一點,才知道當年那些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把海軍技術樹暫時收起。
系統界面隨即暗下去。
屋裡重新回到普通燈光。
桌上攤著戰報,生產資料,茶杯,還有一支削得很尖的鉛筆。
蘇雲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個國家還年輕。
窮,亂,底子薄,攤子大。
想吃飽飯,要做一大堆事。
想工業強,要做一大堆事。
想讓海軍真正走向遠洋,還要做更多事。
可她剛剛贏了一場全世界都覺得贏不了的戰爭。
剛剛在戈壁灘點燃了第一顆蘑菇彈。
剛剛把鷹軍趕下海。
她的脊樑,正在一點一點挺起來。
蘇雲看著遠處那些星點般的燈火,方才眼底那層冷意慢慢散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溫熱。
「慢慢來。」
他對自己說。
「一件一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