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金色字幕緩緩展開。
【威懾紀元1年,公元2214年。】
【羅輯威懾成功。三體第一艦隊被迫轉向,水滴就地隱藏。】
【人類文明與三體文明之間,建立了一種基於恐怖平衡的和平。】
【史稱——威懾紀元。】
畫面推進。
聯合國大廳內,羅輯站在發言台上。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各國代表,所有人起立鼓掌。
掌聲持續了整整七分鐘。
羅輯的身上換了一套乾淨的深色正裝。
他的臉頰消瘦,眼窩深陷,但站在那裡時的氣場,讓所有政治領袖都不敢與他對視。
天幕字幕浮現。
【威懾紀元1年。羅輯將「搖籃系統」移交聯合國與艦隊國際。】
畫面一閃。
一間密封的地下會議室。
聯合國秘書長和艦隊國際的幾位最高指揮官圍坐在一張長桌前。
桌子中央放著一個黑色的小型終端,那就是搖籃系統的控制核心。
沒有人伸手去碰它。
秘書長的手懸在終端上方,停了三秒,又縮了回去。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副手,副手的臉色比他還白。
畫面右下角開始計時。
十八小時。
十八小時後,搖籃系統被送回了羅輯手中。
天幕字幕冷冷地給出註解。
【聯合國高層在接管搖籃系統後的十八小時內,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真正觸碰控制終端。】
【因為他們意識到,一旦自己的手指放上去,自己就變成了下一個「羅輯」,一個可以隨時摧毀兩個文明的人。】
【沒有人想成為那個人。】
【而在這十八小時裡,三體文明沒有趁機摧毀核彈鏈。】
【後世歷史學家一致認為:這是三體文明最大的戰略失誤。】
三體宇宙,PIA外的街道上。
程心抱著一杯咖啡站在路邊,仰頭看著天幕。
她身邊是匆匆走過的行人,大多數人都停下了腳步,仰望那片星空中的畫面。
「同歸於盡……」程心低聲念了一句。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種和平,建立在兩個文明同時毀滅的恐懼之上。」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真的是和平嗎?」
她搖了搖頭。
但隨即,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不管怎樣……羅輯先生確實為人類爭取到了喘息的時間。」
「這一點,我由衷感激。」
天幕繼續推進。
畫面切換到威懾紀元的後續發展。一張張全息文件在屏幕上閃過。
【在羅輯的威懾下,三體文明被迫「友好」地向人類轉讓部分技術。】
【其中最關鍵的一項——引力波發射系統。】
【這套系統可以直接向宇宙深空廣播坐標信號,比核彈鏈更高效、更難防禦。】
然而,下一行字幕讓所有萬界觀眾的心都懸了起來。
【但人類認為,核彈鏈這種「同歸於盡」的裝置過於危險。】
【在引力波發射系統建成後,人類大幅度削減了威懾發射系統的規模。】
【理由是「文明不應建立在互相毀滅的基礎上。」】
程心看到這行字幕時,微微點了點頭。
「這是對的。」
她輕聲說,
「相互毀滅不是文明該有的姿態。」
「人類和三體文明應該利用這段和平,相互了解、相互認識。」
「也許有一天,威懾根本不需要存在,兩個文明也能共存。」
她的目光里滿是真誠的期待。
流浪地球宇宙,
領航員國際空間站。
劉培強盯著天幕上那行「大幅度削減威懾發射系統」的字幕,沉默了五秒。
「Moss。」
「在。」
「你怎麼看?削減威懾發射系統這件事。」
Moss的回答沒有任何停頓。
「劉培強先生,我的資料庫中記載了人類歷史上四千七百次類似的決策。」
「其中百分之九十三點六的案例表明,在敵方尚未解除威脅能力的前提下。」
「單方面削減己方威懾力量,最終導致了災難性後果。」
劉培強沒說話。
「簡而言之,」
Moss補充道,
「這種行為的隱患極大。」
賽博坦星。
擎天柱看著天幕上那個站在聯合國大廳里接受全世界掌聲的羅輯,藍色的光學傳感器閃了閃。
「終於迎來了和平。」
他的聲音低沉而欣慰,「羅輯他,值得這份榮耀。」
旁邊,威震天冷笑了一聲。
「和平?」
他的金屬手指敲了敲扶手。
「不,不會就這麼簡單。」
擎天柱轉過頭。
威震天盯著天幕上「大幅度削減威懾發射系統」那行字,猩紅的光學傳感器里翻滾著某種不屑。
「這群碳基生命在幹什麼?羅輯用命搭起來的威懾體系,他們轉手就拆?」
他站了起來。
「太天真了。太愚蠢了。」
「以為在羅輯的羽翼下就可以安然無恙?」
「以為敵人會因為你釋放了善意就放下武器?」
威震天的聲音冰冷。
「四百萬個恆星周期的戰爭告訴我一件事。」
「你能活著,永遠不是因為敵人的仁慈,是因為你手裡的槍比他大。」
天幕繼續推進。
【威懾紀元初期。】
畫面里,羅輯走出聯合國總部大樓。
街道兩側站滿了歡呼的人群。
鮮花從四面八方扔過來,落在他的腳邊。
孩子們舉著畫有羅輯肖像的牌子。老人朝他鞠躬。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從車裡走出來。
莊顏。
羅輯的腳步停了。
他看著那個站在車門邊上的女人,和她懷裡那個已經長大了許多的孩子。
莊顏微笑著朝他走來。
羅輯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快步走過去,把兩個人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天幕字幕浮現。
【妻子莊顏和女兒重新回到羅輯身邊。】
【在威懾紀元的最初幾年,羅輯享受著作為「人類救世主」的一切榮光。】
【他是全世界的神。】
但畫面沒有在這份溫馨中停留太久。
天幕緩緩變暗。再次亮起的時候,色調變了。
從暖色調變成了冷灰色。
【然而】
【和平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人類開始忘記恐懼。】
畫面快速切換。
時間線在天幕上飛速跳動。
威懾紀元第五年。
第十年。
第二十年。
第三十年。
街道上的鮮花不見了。
羅輯肖像的海報被新的GG覆蓋。
年輕人走過他曾經演講的廣場,沒有人抬頭。
而那些曾經高呼「救世主萬歲」的人們臉上的表情,在悄然改變。
一個中年女人在社區論壇上發帖:【你們有沒有想過,羅輯那個開關一旦失靈怎麼辦?我們全都得陪葬?】
一個大學教授在電視節目上振振有詞:「威懾本質上是一種核訛詐,把全人類的命運綁在一個人的心跳上,這合理嗎?這符合文明的基本倫理嗎?」
一個年輕的藝術家在畫廊里展出了一幅畫。
畫面上是羅輯的側影,背景是燃燒的地球。
標題是《暴君》。
天幕字幕緩緩浮現。
【人類無法容忍自己活在「只要這個人死了,我們就全完了」的恐懼中。】
【人們將羅輯視為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本身,而非持劍者。】
【他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人類那段被「主」威懾的屈辱史。】
畫面繼續切換。
一間簡陋的房間。
羅輯孤獨坐在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他的面容蒼老了許多。
桌上放著一張照片。
莊顏和女兒的照片。
天幕字幕浮現。
【羅輯的妻子莊顏,在威懾建立後不久,帶著女兒永遠離開了他。】
【後世推測,莊顏無法忍受羅輯逐漸變成一台冰冷的機器。】
【一個隨時準備毀滅兩個文明的人,已經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會在雪地里給她念詩的男人。】
羅輯把照片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他的手按在胸口。
那裡嵌著一個微型裝置,搖籃系統的終端,已經植入了他的心臟。
他的心跳就是開關。
每一次搏動,
都在告訴四光年外的三體文明:
我還活著,別妄動。
天幕字幕繼續。
【為了確保威懾的絕對可靠,羅輯將搖籃系統植入自己的心臟。】
【他不再是政治家,不再是學者。】
【他是一個活著的人肉炸彈。】
【人類給了他一個新的稱號——執劍人。】
畫面再次跳轉。
更多的時間流逝。
威懾紀元第四十年。
第五十年。
羅輯老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外套,鬍子拉碴,頭髮又白又亂。
他不再像年輕時那樣風流倜儻,他的背微微弓著,像一個普通的老年流浪者。
沒有人認出他。
或者說,認出他的人,繞道走了。
一個孩子在街上指著他喊:「媽媽,那個老爺爺好嚇人。」
媽媽拉著孩子的手快步走開:「別看他,離他遠一點。」
天幕字幕冰冷地總結。
【在和平中長大的新一代人類,對三體的威脅已經淡忘。】
【他們無法理解羅輯當年的決定。】
【在他們眼中,羅輯是一個「反人類」的瘋子、一個用全人類性命做賭注的恐怖獨裁者。】
【人類需要的神是溫暖的、光鮮的、無所不能的。】
【而不是一個穿著破爛外套、沉默寡言、像守墓人一樣陰鬱的老人。】
畫面最後定格。
一張全球投票的全息界面。
標題赫然寫著——
【全民公投:是否選舉新一任執劍人,替代羅輯?】
投票結果:贊成,百分之九十七點八。
天幕字幕最後一行浮現。
【威懾紀元五十四年。人類決定——將威懾控制權,從羅輯手中移交。】
【理由是:一個「暴君」不配替人類握劍。】
萬界公屏沉默了兩秒。
然後爆炸了。
龍珠世界,界王星。
悟空站在草地上,雙手緊握成拳。
「五十四年。」他
念出這個數字,表情罕見地嚴肅。
「他守了五十四年。」
「從年輕人守成了老人。」
「老婆孩子都走了。」
「全世界都忘了他。」
「然後他們投票要把他換掉。」
悟空轉過頭,看著比克。
「比克,我以前以為地球人只是偶爾犯蠢。」
他的聲音有些硬。
「現在我覺得,他們是真的蠢。」
比克沒有反駁。
火影世界。
佐助站在千手柱間的石像頭頂,披風獵獵作響。
他的寫輪眼鎖著天幕上那個佝僂的老人,穿著破爛外套,走在街上被所有人躲避的羅輯。
佐助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一個背負了整個家族仇恨的少年,獨自走上復仇之路。
他殺了該殺的人,做了該做的事。
最終他想以自己的方式守護和平,
把所有的黑暗和仇恨集中在自己身上,
成為全世界的敵人,讓餘下的人因為共同的恐懼而團結。
革命。
獨裁者式的和平。
這是宇智波佐助在第四次忍界大戰結束時的構想。
而羅輯——做到了。
做到了佐助沒能做到的事。
然後被那些他守護了五十四年的人當成垃圾丟掉。
佐助的手攥緊了草薙劍。
他在公屏上打字。
速度很快,力度很重。
【火影世界—宇智波佐助】:我曾經說過,要把世界所有的黑暗集中在自己身上,用恐懼換來和平。
【火影世界—宇智波佐助】:羅輯做到了。五十四年。他一個人扛著兩個文明壓在肩上。他的妻子離開了他,他的容貌衰老了,他的名字從英雄變成了暴君。
【火影世界—宇智波佐助】:然後那群他拼了命保護的人,連一句謝謝都沒有,就要把他踢開。
【火影世界—宇智波佐助】:人類,你們不配擁有他。
群星人類聯邦,第四艦隊旗艦。
西德尼大元帥把手中的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棕色的液體濺出杯沿。
「可笑。」
她站起身,在指揮廳里走了幾步,臉色鐵青。
「一個人用五十四年的生命為你們守住文明,你們轉頭就把他扔了?還說他是暴君?」
她轉身對著公屏,打字。
【群星人聯—西德尼大元帥】:如果羅輯在人類聯邦,他會是聯邦最高軍事勳章的終身持有者。他的名字會被刻在聯邦紀念碑的最頂端,任何人膽敢對他不敬,軍事法庭會讓那個人後悔出生。
【群星人聯—西德尼大元帥】:你們三體宇宙的人類,不配做他的國民。
天幕上,畫面最後定格。
那個穿著灰色破外套的老人,獨自坐在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裡。
窗外是燈火通明的城市,人們在笑,在唱歌,在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執劍人時代」。
沒有人記得,這些燈火能夠亮著,是因為這個老人的心臟還在跳。
最後一行字幕從黑暗中浮現。
【新執劍人候選人,經全球海選與聯合國審議,最終確定。】
【她的名字是——】
【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