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沒有停。
畫面從章北海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緩緩拉開，時間線繼續向前推進。
暗殺完成後第三天。
畫面切到一間普通的軍隊醫院病房。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空氣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老人躺在病床上。
呼吸機有節奏地起伏著，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越來越弱，越來越慢。
章北海推開病房門走進來。
他還穿著太空軍的制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老人轉過頭。
那是章北海的父親。
一個同樣出身軍旅的老軍人。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含混的氣音。
章北海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把耳朵湊過去。
老人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擠出兩個字。
「要多想。」
章北海握住父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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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乾枯、冰涼，骨節突出。
「想了之後呢？」
老人沒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
很淺。
然後閉上了眼。
心電監護儀的波形變成了一條直線。
章北海在床邊站了很久。
他沒有哭。
他鬆開父親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老人的肩膀。
然後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護士和值班醫生匆匆跑來。
章北海側身讓路，腳步沒有停。
天幕字幕浮現。
【章北海的父親，一位退役軍官。】
【他沒有問兒子做了什麼。】
【他只說了兩個字：要多想。】
【因為他知道，他的兒子走的路，沒有回頭的餘地。】
龍珠世界，界王星。
悟空蹲在草地上，雙手托著下巴。
「他爸知道他殺了人嗎？」
比克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老軍人看兒子一眼就夠了。」
「那為什麼只說'要多想'？不勸他停下來？」
比克沒回答這個問題。界王端著茶壺，替他回了一句：
「因為老人家清楚，自己的兒子不是衝動型的殺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想過了。所以老人唯一能囑咐的，就是，繼續想，別停。」
悟空撓了撓頭。
「我覺得這個老爺子也很厲害。」
「廢話。」比克閉上眼，「虎父無犬子。」
海賊王世界，萬里陽光號。
索隆靠在桅杆上，手搭在刀柄上。
「他殺了三個人，轉頭就去看自己快死的老爹。手沒抖，腿沒軟。」
喬巴縮在一旁，聲音小小的：「他……他心裡會難受吧？」
索隆偏了下頭：「你看他哭沒？」
「沒有。」
「那就是還沒到能難受的時候。他手裡的事還沒幹完。」
羅賓翻了一頁筆記本，頭也沒抬：「真正的棋手在落子之後不看棋盤。他看的是下一步。」
路飛嚼著肉，悶悶冒出一句：
「這個章北海，跟老爺爺羅輯不一樣。」
「哪不一樣？」娜美問。
路飛想了想，措辭笨拙但精準：
「羅輯老爺爺是站在明處硬扛。這個人是躲在暗處搞事。」
天幕繼續推進。
時間跳躍。
【危機紀元8年。公元2015年。】
【聯合國啟動「增援未來」計劃。】
畫面中，一份聯合國的紅頭文件被全息投影放大。
核心內容用粗體標出。
「在冬眠技術成熟的前提下，遴選各軍種最優秀的軍官進入冬眠，在末日之戰前夕將其喚醒，以確保人類艦隊不缺乏有戰鬥意志的高層指揮官。」
簡單來說：把現在的精銳凍起來，送到兩百年後去打仗。
章北海在第一時間提交了冬眠申請。
沒有人反對。
在太空軍里，章北海早已是「最堅定的勝利主義者」的代名詞。
年輕軍官們崇拜他，高層信任他。
把他送往未來，合情合理。
冬眠設施。
章北海穿著病號服，站在冬眠艙前。
周圍是其他被選入計劃的軍官，有人跟家屬告別，有人在寫遺書。
章北海什麼都沒帶。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陽，21世紀的太陽，溫暖而熟悉。
然後他躺進了冬眠艙。
艙門緩緩關閉。
液氮注入。
溫度下降。
畫面中，
章北海的面部肌肉逐漸失去彈性，呼吸頻率歸零，心跳消失。
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具冰冷的雕塑，封存在零下196度的玻璃棺材裡。
天幕字幕浮現。
【章北海進入冬眠。】
【他將跨越兩百年的時光，在末日之戰前夕甦醒。】
【所有人都認為，他去未來是為了帶領人類決戰三體。】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去未來是為了偷一艘船。】
【然後，逃。】
超獸武裝世界，玄武號。
火麟飛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等等等等，他冬眠兩百年，就為了等一艘足夠快的飛船？然後開著跑？」
天羽站在舷窗前，聲調平得像一面湖水。
「他兩百年前就想好了退路。冬眠只是工具。他要的是時間，等到無工質飛船造出來的那一天。」
火麟飛掰著指頭算：「所以他先暗殺了工質派的人，確保技術路線不會走歪。然後冬眠到船造好的時候。然後，偷船帶人跑路？」
「對。」
「這計劃……跨度兩百年？」
天羽沒再說話。
苗條俊蹲在角落裡，薯片盒子又翻了個底朝天，碎渣撒了一地。
「我就問一個問題。」
「兩百年的計劃，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錯，他就白冬眠了吧？」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太明顯了。
鎧甲勇士世界。
北淼雙手抱胸，站在窗前。
「兩百年。」
「一個人要對自己的判斷有多大的把握，才敢拿兩百年去賭。」
「他睡下去的時候，不知道醒來的世界是什麼樣。」
「不知道無工質飛船到底造沒造出來。」
「不知道冬眠技術會不會出故障讓他永遠醒不過來。」
北淼停了停。
「但他還是躺進去了。」
「因為他算過了。」
「他賭技術的方向不會錯，畢竟擋路的人已經被他清掉了。」
天幕畫面跳轉。
時間線一躍而過。
兩百年的光陰在畫面中被壓縮成幾秒鐘的快進。
地球上，城市拔地而起又推倒重建。
太空中，空間站從小到大，從近地軌道延伸到木星周圍。
一艘艘戰艦在太空船塢里成型，規模越來越大，數量越來越多。
然後畫面定住。
【危機紀元205年。公元2208年。】
冬眠艙的艙門打開。
白色的冷氣從縫隙中湧出來。
章北海的身體溫度在醫療設備的輔助下緩慢回升，心跳恢復，呼吸恢復。
他睜開眼。
兩百年後的世界在他視網膜上展開。
木星軌道基地。
一座懸浮在太空中的巨型軍事設施。
從觀察窗望出去，數以千計的恆星級戰艦排列在虛空中，艦體反射著木星的橘紅色光輝。
天幕字幕跳出數據。
【人類太空艦隊：亞洲艦隊、歐洲艦隊、北美艦隊，共計約3000艘恆星級戰艦。】
【每艘戰艦長度超過2公里，裝備輻射驅動無工質引擎。】
【人類文明史上最強大的軍事力量。】
畫面切到新聞頻道。
主持人滿臉笑容，語氣亢奮：「三體探測器'水滴'正在向太陽系飛來！專家分析，三體方面極有可能是來尋求和平談判的！」
另一個頻道。
一位海軍上將站在鏡頭前，雙手叉腰，語氣狂傲：「讓三體人來吧！我們3000艘戰艦嚴陣以待！他們派一個水滴？我們一根手指就能碾碎它！」
評論區刷屏：
「人類必勝！」
「三體不過如此！」
「我們是宇宙的主人！」
章北海站在基地走廊的屏幕前，把這些畫面一幀幀看完。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天幕給出了他此刻的內心判斷，只有一句話。
【人類在集體發瘋。】
賽博坦星
擎天柱看著天幕上那3000艘列陣的人類戰艦，藍色光學傳感器快速掃描著技術參數。
「威震天。」
「嗯。」
「這些戰艦的輻射驅動引擎確實是無工質的。」
「但它們的裝甲、武器系統、通訊協議，全部建立在被智子鎖死的物理學基礎上。」
威震天靠在牆上，金屬手臂交叉。
「所以？」
「所以這3000艘戰艦，面對一個技術不受限制的文明，一定是毀滅的下場，之前我們已經見識過水滴摧毀一切了。」
漫威宇宙，復仇者大廈。
托尼·史塔克把全息投影拉近，仔細審視著那些戰艦的結構圖。
托尼靠回沙發。
「3000艘。」
「看起來挺嚇人的。但本質上就是3000輛紙殼子汽車，迎面撞上一輛坦克。」
「怪不得最後被一顆水滴全滅。」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天幕上章北海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看出來了。兩百年前就看出來了。所以他要跑。」
「他要為人類文明留下火種。」
天幕繼續。
章北海被任命為「自然選擇」號的執行艦長。
畫面給了這艘戰艦一個全景鏡頭。
兩公里長的艦體如同一座漂浮在星海中的城市，尾部那簇輻射驅動引擎的噴口直徑超過三百米。
章北海第一次走上「自然選擇」號的艦橋。
他站在指揮台前，看著360度環繞的全息星圖。
艦橋上的軍官們向他敬禮。
他一一回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副艦長東方延緒迎了上來。
一個年輕的女軍官。
短髮，軍姿挺拔，眼底藏著那種屬於新時代軍人的盲目樂觀。
「章政委，歡迎登艦！」
章北海點頭：「'自然選擇'號的狀態怎麼樣？」
「全面就緒！引擎性能測試全部通過，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東方延緒的聲調裡帶著興奮，
「說實話，政委，我們都在等水滴到來的那一天。」
「3000艘戰艦，這陣容，三體人看了都得哆嗦。」
章北海沒接話。
他走到舷窗前，看著窗外排列整齊的艦隊陣列。
數千艘戰艦的引擎噴口在暗色的星空中排成一片光海。
「東方。」
「在。」
「'自然選擇'號的全功率加速需要多少時間進入巡航狀態？」
東方延緒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奇怪，全功率加速是「前進四」指令，只有在生死關頭才會使用。
「理論上，三十秒內可以達到最高加速度。」
「但前提是全艦進入深海狀態，否則艦員會在加速中……」
「我知道了。」
章北海打斷她，
「做一次全艦動力測試吧。確保在緊急情況下能快速反應。」
「是。」
東方延緒轉身去布置測試。她沒有起疑。
章北海是「最堅定的勝利主義者」。
一個備戰主義者要求測試全艦動力，再正常不過了。
但天幕的字幕替觀眾揭開了謎底。
【章北海用「動力測試」的名義，將「自然選擇」號的航行系統調至隨時啟動的熱備狀態。】
【所有參數指向一個目標：外太空。】
【他在等一個窗口。】
天幕畫面急轉。
時間來到了末日之戰前夕。
三體探測器「水滴」已經進入太陽系，正在向木星軌道靠近。
人類3000艘戰艦全部進入一級戰備狀態，但氣氛。
不是緊張。
是狂歡。
聯合艦隊指揮部。高層軍官們在討論的議題是：
「水滴到達後，我們應該用什麼規格的儀仗隊來迎接？」
畫面中，
一些軍官甚至在打賭三體人的「談判代表」長什麼樣。
群星人類聯邦旗艦。
西德尼大元帥看著這幫人的嘴臉，冷笑了一聲。
「3000艘戰艦列陣迎接一個'談判使者'？他們以為這是什麼？外交晚宴？」
天幕繼續。
「自然選擇」號艦橋。
章北海走進來的時候，艦橋上的氣氛輕鬆得近乎荒誕。
幾個年輕軍官在小聲討論水滴的形狀，說什麼「聽說像一顆水珠，還挺好看的」。
章北海在指揮台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副艦長東方延緒。
她正望著舷窗外的星空，臉上是那種屬於年輕人的、毫無根據的樂觀。
「東方。」
「嗯？」
「你相信人類能贏嗎？」
東方延緒被這個問題逗笑了：「章政委，您怎麼突然問這個？當然能贏啊！我們有3000艘戰艦……」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艦橋上的警報響了。
不是戰鬥警報。
是系統鎖定警報。
「警告，艦長權限已鎖定。」
「全艦動力系統進入手動控制模式。」
東方延緒的笑容凝在臉上。
「章政委？你做了什麼？」
章北海站在控制台前，手指不停。他在輸入一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碼序列屏幕上，「自然選擇」號的航行軌道參數被逐一修改。
目的地欄顯示的文字從「待命」變成了一串恆星坐標。
外太空。
東方延緒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抓住章北海的手臂。
「章北海！你要幹什麼？！」
章北海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穩。
他低了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人類必敗。我們飛不過水滴，打不動水滴。3000艘戰艦在那東西面前就是一堆廢鐵。」
東方延緒的瞳孔猛縮。
「你，你是失敗主義者？」
章北海沒有否認。
「我是。」
「從兩百年前就是。」
東方延緒的臉白了。
這個在太空軍里以「最堅定的勝利主義者」聞名的男人，此刻親口承認自己是個失敗主義者。
兩百年的偽裝。
兩百年的表演。
在這一刻全部卸下了。
章北海鬆開她的手，轉向全艦廣播系統。
他按下了通訊鍵。
「自然選擇」號全艦，所有頻道，所有艙室，同時響起了他的聲音。
很平靜。
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
只有五個字。
「自然選擇，前進四。」
……
（下個文明想看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