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辦公室。
潘澤林盯著漆黑一片的手機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抵著桌面,久久沒有動作。
劉新建最後那聲悲憤到極致的嘶吼,仿佛還在耳畔盤旋,揮之不去。
他面上神色沉凝,看不出半分喜怒,
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
有惋惜,有無奈,更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凝重。
他早已清楚劉新建涉嫌違法犯罪,
卻萬萬沒料到,劉新建會鋌而走險搞出這場全網直播。
更未曾想到,記憶里一直都是被動防禦的趙立春,竟會在此時發起絕地反擊。
也正是趙立春這猝不及防的一手,徹底將整件事推向了不可控的局面。
劉新建的死,不是這樁案件的落幕,
反倒意味著一場更猛烈的暴風雨,即將席捲整個漢東。
乍一看,劉新建之死,是趙系勢力一枚關鍵棋子徹底隕落,
可隨之而來的,是漢東官場遭遇前所未有的輿論風暴,
是漢東省委、省政府公信力面臨崩塌式危機,
更是漢東政局徹底陷入混亂的開端。
控制不好,漢東的營商環境,必將遭受致命打擊。
一旦漢東的法治建設出現倒退,干群信任徹底瓦解,
即便他是帶著前世記憶重生而來,也再難穩住漢東經濟發展的大局。
如今劉新建已然身亡,後續處置但凡有半點差池,
就連他這個一省之長,都難逃上級的追責問責。
當務之急,他必須傾盡所有辦法,將這場風波的負面影響壓到最低。
劉新建一案,牽扯到了省委書記沙瑞金的兒子,
在上級部門正式接手或者有明確指示之前,必須由他這個省長站出來主持大局。
按理說,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高育良,
也可出面處置,但以他在漢東官場的處境,終究難以服眾。
高育良深耕政法系統多年,
莫說調查沙瑞金之子沙自立,
就算是調查沙瑞金本人,也不會遇到太多內部阻力,
可他的身份,根本無法平息眼下鋪天蓋地的輿論譁然。
而潘澤林自從政以來,始終堅守依法履職的原則,
他在漢東廣大幹部群眾心中,本就留下了公正務實的深刻印象。
更何況此前,反貪局局長呂梁當著全網的面,直言潘澤林剛正不阿、恪守法度。
就連情緒失控的劉新建,都被這番話打動,一度準備從窗沿上下來。
僅憑這一點,潘澤林就足以贏得廣大網友的信任。
再加上他與沙瑞金同級,職務上高於高育良,由他出面處置,更能讓公眾安心。
在責任劃分方面,劉新建身亡,主要在於侯亮平執法失當,檢察院方面需承擔次要責任。
但整個過程中,呂梁的處置全程合規,甚至稱得上滴水不漏。
至於為何傳喚劉新建這位正廳級省屬國企一把手,
只是由侯亮平一個偵查處副處長帶隊,
而非局長呂梁親自出面,其中緣由也不難解釋。
檢察院本是八點正式上班,傳喚事宜原定由呂梁統一協調部署,
可侯亮平無視工作程序,七點五十分就擅自帶人出發,全然不顧組織紀律。
這樁彌天大禍,責任不在反貪局,更不在呂梁,全在侯亮平的肆意妄為上。
可侯亮平為何敢如此肆意妄為,闖下這般滔天大禍?
說到底,是他目無規矩、特權思想根深蒂固。
仗著手中所謂的「尚方寶劍」,公然違抗呂梁的指揮。
而給侯亮平這份底氣、賜他這柄「尚方寶劍」的,正是沙瑞金。
正是沙瑞金屢次為侯亮平擔保,
甚至多次壓下檢察院黨組對侯亮平的處分,才縱容得他愈發肆無忌憚。
事到如今,季昌明、呂梁等人,完全有理由將這口鍋甩給沙瑞金。
邰正維站在一旁,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幾分結巴:
「省……省長,劉新建的直播視頻已經在全網瘋傳,輿情完全失控,再這麼拖延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啊!」
潘澤林聞言,嘆息一聲,眸中所有的複雜情緒盡數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深邃。
他沒有半分慌亂,早已在瞬息之間理清了眼前錯綜複雜的局勢。
他聲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吩咐道:
「正維,你記一下,我做如下幾點指示。」
「第一,通知相關部門,立刻對漢東油氣集團周邊區域實施斷網管控。」
「第二,責令相關部門,務必在兩小時內,全面清理屏蔽網際網路上所有相關視頻、圖片。」
「第三,即刻通知省紀委、檢察院、政法委,三方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劉新建一案全過程展開徹查,包括侯亮平違規執法、沙自立索賄相關事宜,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第四,對於普通網友情緒激動下的發言,要予以包容理解;但對那些惡意帶節奏、操縱輿論的違法違規人員,必須依法從嚴處置。」
「第五,立刻對接劉新建家屬,做好善後安撫工作,穩住家屬情緒。」
「第六,通知馬輝同志與吳春林同志,讓他們研究一下誰有能力,誰最合適去油氣集團維穩。」
話音落下,潘澤林輕輕擺了擺手,示意邰正維即刻下去落實。
「是,省長,我馬上去辦!」邰正維不敢耽擱,腳步匆匆地退出了省長辦公室。
邰正維走後,辦公室內重歸安靜,潘澤林伸手拿起桌上那部極少使用的紅色保密座機。
他要第一時間將這場突發重大事件,向上級做專項匯報。
……
與此同時,省委大樓,高育良辦公室。
高育良端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平板電腦上,直播畫面早已消失。
可劉新建臨終前的怒吼,依舊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他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閉緊雙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唏噓。
他知道,沙瑞金這一次,是徹底栽了。
自空降漢東以來,沙瑞金獨斷專行,
一味重用侯亮平這種目無規矩、急功近利的人。
本想借著反腐大旗樹立個人權威、徹底肅清趙系勢力,沒想到最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劉新建一死,所有積壓的矛盾徹底爆發,
沙瑞金就算有千般說辭,也再也難以洗脫自身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