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冬天,風像是帶刺的鞭子,抽在身上生疼。
城中村的後巷,漆黑,潮濕,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味。
這裡是繁華帝都的背面,是陽光照不到的陰溝。
「嘩啦——」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把半個身子探進巨大的綠色垃圾桶里。
他在翻找。
動作熟練,急切,像是一隻餓慌了的野狗。
「找到了!」
男人從那一堆腐爛的菜葉和沾著貓砂的廢紙里,抓出了半盒吃剩的盒飯。
雖然已經涼透了,上面還沾了點菸灰,但對他來說,這就是救命的口糧。
他縮回身子,靠在油膩膩的牆角,顧不上擦手,直接用髒兮兮的手指抓起飯往嘴裡塞。
狼吞虎咽。
借著巷口微弱的路燈,能看清這人的模樣。
頭髮像雞窩一樣亂糟糟的,糾結成一團,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臉上全是黑泥,鬍子拉碴,那件不合身的破軍大衣上到處都是破洞,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
誰能認得出來,這就是曾經在江城呼風喚雨、開著寶馬耀武揚威的許家大少爺——許讓?
「咳咳咳……」
吃得太急,他被噎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好不容易順過氣,許讓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死灰般的絕望。
他逃出來了。
那個封閉式的精神病院,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每天被強迫吃藥,被電擊,被那群真正的瘋子折磨。
他裝瘋賣傻,趁著轉運垃圾的車沒關門,拼了半條命才逃了出來。
他一路乞討,扒火車,好不容易到了京都。
他以為,憑他的「聰明才智」,在京都這遍地黃金的地方,總能混出個人樣。
甚至,他還幻想著能找到那個據說很有勢力的「本家」,去告許辭的狀,去奪回屬於他的東西。
可現實給了他狠狠一巴掌。
沒有身份證,沒有錢,甚至連個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他連沈家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就被保安像趕狗一樣趕了出來。
為了活下去,他只能撿垃圾。
「許辭……許辭……」
許讓一邊嚼著冷硬的米飯,一邊神經質地念叨著這個名字。
眼裡的恨意,濃烈得快要滴出水來。
「你在王府里吃香喝辣……我在垃圾堆里吃剩飯……」
「憑什麼……憑什麼你命這麼好?」
「都是一個媽生的,為什麼你是純陽聖體,我就是個廢物?」
他不甘心。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恭王府,哪怕是咬,也要從許辭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但他不敢。
他現在連條流浪狗都打不過,去了也是送死。
「等我……等我翻身……」
許讓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漬,眼神恍惚:
「等我發了財,我要把你們都踩在腳底下……」
這種自我催眠,是他現在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就在這時。
「吱嘎——」
巷子深處,一扇破舊的鐵門被人推開。
那是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黑髮廊,門口掛著曖昧的粉色燈箱。
一陣劣質的香水味,混合著菸草味飄了出來,嗆得許讓皺了皺眉。
「滾滾滾!沒錢還想充大爺?下次再讓我看見你,腿給你打折!」
一個尖銳的女聲罵罵咧咧地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盆髒水「嘩」地一聲潑了出來。
正好潑在許讓腳邊,濺了他一身泥點子。
許讓嚇了一跳,手裡剩下的半盒飯差點嚇掉了。
他憤怒地抬起頭,剛想罵人。
卻在看到門口那個女人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那女人穿著一件極其廉價的亮片超短裙,大冷天光著腿,腳上踩著一雙磨損嚴重的高跟鞋。
頭髮燙成了枯黃的波浪卷,臉上塗著厚厚的粉,卻遮不住眼角的細紋和滿臉的滄桑。
她手裡拎著個塑料水桶,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髒話。
雖然這副模樣跟以前那個清純校花判若兩人。
雖然她變得俗不可耐,變得像個市井潑婦。
但那張臉……
那張化成灰許讓都認得的臉!
「林……林小雅?!」
許讓的聲音顫抖,帶著不可置信,更帶著一股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寒意。
門口的女人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垃圾桶旁那個像乞丐一樣的男人。
昏暗的燈光下,四目相對。
林小雅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縮,手裡的塑料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許……許讓?!」
她尖叫出聲,聲音里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見鬼般的驚恐。
世界真的很小。
兩個被命運(和許辭)一腳踢進地獄的人,竟然在這個骯髒的後巷,奇蹟般地重逢了。
許讓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林小雅,眼裡的驚訝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仇恨。
就是這個女人!
騙他懷孕,騙他買房,騙他跟弟弟反目!
最後捲走了他媽的棺材本,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進了精神病院!
「賤人……你還活著?」
許讓咬牙切齒,一步步逼近,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和殺氣。
林小雅嚇得連連後退,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她現在的日子過得生不如死。
被保安扔進垃圾站後,她身無分文,為了活命,只能一路流浪。最後被人販子騙到了京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黑髮廊里,靠出賣色相換口飯吃。
她恨許辭,恨沈清婉。
但她更恨那個沒用的許讓!
如果不是許讓無能,如果不是他保不住家產,她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你別過來!」
林小雅色厲內荏地吼道,隨手抓起地上的掃把護在胸前:
「你個死勞改犯!你個廢物!你來幹什麼?」
「廢物?」
這兩個字徹底點燃了許讓心裡的火藥桶。
他怒極反笑,那張髒兮兮的臉扭曲得像個惡鬼:
「我是廢物?那你是什麼?千人騎的爛貨?」
「把我的錢還給我!」
許讓猛地撲了上去,像頭瘋狗一樣:
「那是我媽的救命錢!是你偷走的!還給我!」
「我沒錢!早就花光了!」
林小雅尖叫著揮舞掃把,狠狠打在許讓身上:
「你個窮鬼!你怎麼不去死啊!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變成這樣!」
「我弄死你!」
許讓根本不管那掃把,一把抓住了林小雅的頭髮,用力往牆上撞。
「砰!」
林小雅慘叫一聲,鼻血瞬間流了下來。
「你還我的人生!你還我的家!」
許讓紅著眼,掐住她的脖子,唾沫橫飛:
「如果不是你這個掃把星,我現在還是許家大少爺!我現在還開著寶馬!」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咳咳……放手……」
林小雅拼命掙扎,指甲在許讓臉上抓出道道血痕:
「你自己沒本事……怪誰……」
「許辭現在是神醫……是首富……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閉嘴!閉嘴!」
這兩個名字就像是禁忌的咒語,讓許讓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像瘋了一樣,按著林小雅在泥水裡廝打。
兩個人,一個是曾經的富少,一個是曾經的校花。
如今卻像兩隻最卑微的蛆蟲,在垃圾堆旁互相撕咬,互相折磨。
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對方,用最原始的方式發泄著心中的恨意。
這一幕,諷刺到了極點。
巷子口,偶爾路過的行人聽到裡面的動靜,都嫌惡地加快了腳步。
「現在的流浪漢,搶地盤都這麼凶了嗎?」
沒人知道。
這裡正在上演的,是一場遲來的、屬於惡人的終極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