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一步三晃地往巷子深處走,地痞頭子的囂張勁兒,隔著八丈遠都能聞到。
地上的趙四愣了一下,看清來人的臉後,眼皮猛地一跳。
黑皮!
常年在縣城鬼混、經常不著家的他,哪能不認識這位鬼市的大佬!
顧不上左臂鑽心的疼,趙四臉上滿是狂喜。
「黑皮哥!黑皮哥救我啊!」
他用右手和兩條腿在雪地上拼命撲騰,往黑皮腳邊蹭去。
蹭著蹭著,還回頭瞪了楊林松一眼,眼裡滿是怨毒。
「哥!這傻子瘋了!他是來砸場子的!」
趙四啞著嗓子嚎叫。
「這傻狍子不懂規矩,進來就搶錢,還動手打人!黑皮哥你看,我這手……就是被他生生掰斷的啊!」
「哥,你可是這一片的天,這小子敢在你地盤上撒野,這是打您的臉啊!」
坐在地上的楊大柱也反應過來了。
他雖沒見過黑皮,但看趙四這跪舔架勢,也知道是來了救星。
「對!對!這傻子身上帶著好幾百塊錢!大哥,只要你廢了他,錢都是你們的!我們一分不要,全孝敬您!」
楊大柱壯著膽子喊,為了保命,把親堂弟賣了個底兒掉。
楊林松沒動。
他依舊單手拎著包袱,臉上掛著村里人看了八年的憨笑。
他歪頭看著這一幕,眼神清澈又愚蠢。
黑皮陰沉著臉,皮靴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咯吱咯吱。
每一步響聲,都讓趙四的底氣更足一分。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臆想著楊林松被打斷手腳的慘狀。
趙四咧開嘴,正準備再添油加醋兩句。
黑皮停在了他面前。
「哥,弄死他……」
「砰!」
一聲悶響。
趙四臉上的獰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一隻皮靴狠狠踹上了正臉。
這一腳,黑皮卯足了勁。
「嘶!」
黑皮自己也疼得抽了口涼氣,肋骨的舊傷被扯動了,但他咬牙忍住了。
「噗!」
趙四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腦勺重重磕在凍土上。
他張嘴噴出一口血,幾顆黃牙也蹦躂了出來,滾落在雪地里。
「唔……唔……」
趙四捂著稀爛的嘴,眼眶子快要瞪裂了。
這劇本不對啊!
還沒等他想明白,靠近巷口的楊大柱也遭了殃。
他正想爬起來,一個打手上前一步,手裡的鋼管「呼」地一下,抽在楊大柱的腿彎上。
「嗷!」
楊大柱慘叫一聲,跪回雪地里,側臥著抱腿縮成了一團。
巷子裡安靜了,只能聽見趙四嘴裡的「嘶嘶」聲。
黑皮不再看地上倆貨。
他轉過身,面向那個傻氣呵呵的高大青年,表情瞬間一變。
他雙腿併攏,腰杆往下一折,眉頭微皺。
又扯到了肋骨。
「爺!」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卻又有些顫抖。
「小的不知道您大駕光臨,來晚了!您沒傷著吧?」
黑皮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不敢抬頭。
上次他已領教過這位的手段。
他清楚,眼前這位是真煞神。
也清楚,眼前這位喜歡裝傻充愣。
這種人最是惹不起,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也不知道他下一秒會不會笑著把你脖子擰斷。
趙四忘了疼。
楊大柱忘了哭。
爺?
心狠手辣的黑皮管這傻子叫爺?
這特麼是鬼市,還是瘋人院?
楊林松看著黑皮光溜溜的腦袋,表情玩味,眼裡卻仍是一片漠然。
「嘿嘿。」
他傻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嚇得黑皮哆嗦著往後退了一步,腰彎得更低了。
「那個……爺,我剛才在巷子口聽說,有個大高個進來了。我尋思著這鬼市里不長眼的狗東西多,怕衝撞了您,這才趕緊帶人過來護駕。」
黑皮說得很快,生怕解釋慢了挨揍。
他一邊說,一邊偷瞄楊林松的臉。
「我跟地上這兩坨爛肉可不認識!一點關係都沒有!」
黑皮趕緊撇清關係,眼神發狠,「爺,您看怎麼處置?是埋了,還是綁石頭沉江?」
一聽這話,趙四褲襠一熱。
騷味瀰漫開來,液體滲透褲管,在雪地上洇出一片黃漬。
楊林松皺了皺鼻子,嫌棄地後退半步。
他沒說話,只是瞄了一眼趙四鼓鼓囊囊的內懷。
黑皮立馬懂了。
「草泥馬的!眼瞎的東西!」
黑皮直起身,衝著趙四咆哮,江湖大哥的氣勢又回來了。
「還愣著幹什麼?動手!」
那個盤鐵鏈的打手衝上去,一把揪住趙四的衣領子,另一隻手「刺啦」一聲扯開他的棉襖。
棉花絮子亂飛,露出了內里的貼身口袋。
打手伸進去一通亂摸,掏出一沓大團結和一堆票據。
黑皮接過錢票,雙手捧著,小碎步跑到楊林松面前,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爺,您給掌掌眼,少了沒?」
楊林松伸手接過,把包袱往肩上一挎。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呸」地往大拇指上吐了口唾沫,開始數錢。
一張,兩張,三張……
他數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張都對著光反覆揉搓,確認真偽。
趙四趴在地上,看著那沓已經捂熱乎的巨款重新回到了楊林鬆手里,心在滴血,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不對啊……」
楊林松突然停下來,眉頭皺了起來,困惑地看向黑皮。
「咋少了二十塊呢?」
黑皮心裡咯噔一下。
楊林松轉過頭,一臉茫然地盯著趙四:
「我出門的時候,大伯娘特意交代的,這是五百塊整。你是兩百五,加上大柱哥的兩百三……」
他垂著眼,手指頭掰扯半天,又突然抬眼,瞪了個趙四措手不及。
趙四渾身汗毛倒豎,哭著喊:
「那是……那是給司機的車費!剛才那大卡車……要了二十塊錢!」
「哦……」
楊林松拉長了音調,臉一板,「那我不管,誰花的誰補上。」
黑皮二話不說,從自己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雙手遞到楊林鬆手邊。
「爺!這錢我給補上!算小的孝敬您的!」
楊林松沒接。
他歪著頭看著黑皮,認真地說:
「我大伯娘說了,冤有頭債有主,不能亂拿別人的錢。這錢是他花的,憑啥你給?」
黑皮的手僵在半空,給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位爺是在立規矩,也是在敲打他。
「是是是,爺教訓得是。」
黑皮乾笑著收回錢,滿目凶光地盯著趙四。
「行,這二十塊錢,我讓他拿命抵!」
趙四兩眼一翻,直接嚇昏過去。
楊林松把錢揣進兜里,拍了拍,又緊了緊肩上的包袱。
他突然撓了撓頭,臉上露出憨笑,看著黑皮說:
「那個……禿瓢大哥啊。」
這一聲稱呼陰陽怪氣,叫得黑皮直起雞皮疙瘩,差點跪下喊他祖宗。
「我大伯娘不讓我在外頭惹事,也不讓我跟人打架。要是讓她知道我今天打斷了人家的手,回去肯定不給我飯吃。」
楊林松一臉委屈,「我這個人笨,嘴也笨,除了力氣大點啥也不會。今天這事兒……」
黑皮也是老江湖了,腦子裡那根弦立馬就繃直了。
這哪是怕挨罵啊?分明是封口令!
這位爺是想繼續裝傻,不想讓村里人知道他的真本事。
扮豬吃虎啊!
「爺!您放心!」
黑皮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大包大攬道:
「今天這事兒跟您一點關係沒有!這兩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是在我黑市偷東西,被我和兄弟們打的!那手也是我不小心踩斷的!誰敢亂嚼舌根,我割了他的舌頭!」
楊林松點了點頭,豎著大拇指:「嗯,你這人……心眼好,能處。」
「這兩個人……」
黑皮立刻彎腰,「爺您吩咐,小的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