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一見沈雨溪那表情,楊林松本能一吼。
前排三桿特製長矛同時往前猛捅。
倒刺扎進肉山剛長出來的新觸手根部,卡住了。
三個獵手把矛杆當撐竿,死命往前頂。
「後排先走!交替掩護!兩步一換!」
命令短促乾脆。
後排獵手轉身就跑。腳底踩著那層搏動的肉質地面,每一腳下去都像踩在活物肚皮上,軟彈彈的,黏答答的。
有人踉蹌了一步,旁邊的人一把扯住後領拽起來。
沒人停。
阿三的矛頭卡在觸手的骨刺縫裡,死活拔不出來。
他滿腦門子汗,雙手擰著矛杆,使出蠻力往回拽。
「扔矛!跑!」
阿三鬆手,轉身就躥。
楊林松殿後。
柴刀橫在身前,刀鋒上還掛著沒凝住的黑血。
肉山表面嵌著的人臉還在無聲地張合嘴巴。
他沒看,眼睛只盯著腳下。
整片肉質地面正在一點一點往裡收縮。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腳底的觸感突然變硬了。
踩實了。
「全速跑!不許回頭!」
三十個人拉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線,往山坳外頭猛衝。
身後傳來肉山沉悶的嘶吼,伴著泥土被撕裂的聲音。
但那東西沒追上來。
它的根扎在地底下,拔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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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出三里地。
是一處廢棄的獵坑。
背風坡,三面石壁擋著,只剩一個口。
趙老六最先癱下去。
老頭靠著石壁,滑坐在地,兩隻手哆嗦得厲害,菸袋鍋子往嘴邊送了三回,三回都沒對準嘴。
楊林松沒歇。
他一個一個查人。
「腿,伸出來。」
那個小腿被觸手骨刺穿透的獵手咬著牙,撩起褲腿,筒骨外側一個拇指粗的窟窿,血凝了個半糊,創口周圍的皮肉往外翻著。
楊林松從腰間扯下裡衣的下擺,咬著布頭一撕。
嘶啦。
三條等寬的布條。
他左手托住傷腿固定,右手兩指卡著骨刺穿入的角度,從傷口上方三指處開始纏。
一圈壓半圈,緊而不死。加壓點精準按在脛前動脈外側。
動作利索,沒一下是多餘的。
沈雨溪蹲在旁邊看著這雙手。
和自己被野豬王嚇著那次,在溝底給她包紮腳踝的手法,一模一樣。
緊接著是第二個傷員。
那人右手臂被黏液灼傷,皮膚上摸著還是燙的,起了一片密密的水泡。
楊林松倒出水壺裡的水,在創面上沖了三遍,把最後一條布條纏上去。
「三十個人,零死亡。」
他站起來,掃了一圈。
沒人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還沒從那座肉山里回過神。
楊林松彎腰,從帆布獵袋裡掏出一個小陶罐。
裡邊有張桂蘭給他的凍鹹菜。
他拔出匕首,把凍得梆硬的鹹菜疙瘩一塊一塊切開。
不大不小,一人一塊。
「吃。」
鹹菜遞到阿三手裡,他先是愣了愣,隨後咬了一口。
齁咸。
鹹得鼻子一酸,嗓子眼發緊。跟張桂蘭那張刻薄嘴臉一個味兒。
但這會兒,這口鹹菜比什麼都踏實。
有人吃著吃著,肩膀開始發抖。
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那麼一點點。
楊林松嚼著鹹菜,蹲到趙老六旁邊。
老頭還在抖。
旱菸杆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攥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楊林松瞧了他的臉一眼,發現老頭眼神是空的。
他正盯著對面石壁上的一塊苔蘚,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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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溪沒吃。
她趴在凍土上。
她開了開手電,光已經暗到只剩一團發黃的暈。
她把暗河草圖用兩塊石頭壓在地面上,拿起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
圓心是肉山,半徑靠腳步估。
從踩上肉質地面那一步算起,走了至少四百步,每步七十來厘米。再加上山坳本身的縱深。
她又標出齒輪聲傳來的方向。
那種聲波在凍土層里能傳多遠、衰減多快,她心裡大概有了數。
炭筆停了。
她撐著地面坐起來,拿起草圖對著天光看了一遍。
「地下實驗室的面積,至少是熊神洞地上部分的十倍。」
所有人僵住不動了。
「那頭肉山不是一個獨立的活物。」
她嗓子壓得很低,繼續說。
「它的再生能力,全靠地底下的管道往上泵營養液。那些管道連著地下中樞的設備。你們剛才也都聽到齒輪聲了,說明那設備還在轉。」
她看向楊林松。
「只要底下的機器不停,你就是把它剁成肉泥,它也能重新長出來。」
獵坑裡安靜得可怕。
風從坑口灌進來,嗚地叫了一聲。
楊林松從懷裡掏出兩塊鉛牌。
001和003,並排擱在地上。
沈雨溪拿起一塊,翻來覆去看。
結果有了新發現。
001那塊側面,刻著極小的俄文:
「1941年批次。」
她換了一塊。
「1944年批次。」
三十五年!
這兩件實驗體,從製造出來到現在,已經活了三十二年、三十五年。
趙老六空洞的眼神終於聚了焦。
他慢慢轉過頭,盯著那兩塊鉛牌。
嘴唇動了三下,到第四下才有聲從嗓子裡擠出來。
「三十年前跟我一塊兒進霧區的老夥計。從裡頭爬出來的那個。渾身爛瘡,兩眼全瞎。」
他伸出斷指,在空氣里慢慢劃了一下。
「但他右手腕子上死死綁著一根破布條。布條上拿血寫著字。我不識俄文,不知道寫的啥。」
老頭吸了吸鼻子。
「後來找公社的翻譯問了。」
他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是個人名。蘇聯人名。伊萬·彼得羅維奇。」
老頭把那根斷指縮回去,整隻手攏進袖筒里,佝僂著背,下巴幾乎杵到了膝蓋上。
「他們知道自己要變成那種東西了。在被抽乾腦子之前……死命想記住自己還是個人。還有名字。」
獵坑裡沒人吭聲。
風在頭頂的石壁縫隙里嗚嗚地刮,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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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分兩路。」
楊林松站起來,聲音冷硬。
「趙大爺帶二十八個人,留在地面外圍。不求殺它。用火藥和響動吸引肉山的注意力。它越分神,底下的人越安全。」
他轉頭看向沈雨溪和阿三。
「我們三個鑽地下去,找到中樞設備,炸了它。」
阿三的兩條腿還在抖。
但他上來就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跟著楊爺!走!」
沈雨溪沒拍胸口。
她盯著楊林松的眼睛,質疑道:
「地下設備少說幾十噸鑄鐵。咱手裡這點土火藥,連個鐵皮桶都崩不穿。拿什麼炸?」
楊林松彎腰。
從軍靴靴筒里,摸出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
省里那個軍官臨走時留下的。
專屬加密頻段。
他把紙片捏在兩指之間,沖沈雨溪晃了一下,扯著嘴角道:
「拿什麼炸?老子讓軍區空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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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
獵隊拔營,朝東南方向二百米外一條小溪移動。
身上的腥血味太重了。不洗掉,等於給山里所有長鼻子的東西掛了張請帖。
趙老六走最前面。
他比誰都急著到水邊。不光為洗血。他的斷指在發麻。老傷口縫裡嵌了幾絲怪物的黏液,不趕緊沖乾淨,他怕出事。
到了溪邊,大伙兒都愣住了。
雖說是初春時節,但這老林子裡的溫度仍有零下十幾度。
溪面應該結著冰才對。
可是並沒有,溪水在流。
老劉頭不管那麼多,蹲下身子,雙手捧起水就往臉上灑。
手剛接觸水時,沒反應過來。
一到臉上,有了反應。
他整個人僵了。
水是溫的。
盯著一瞅,水面上飄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熱氣,細細的,薄薄的。
趙老六死死盯著水面。
溪水清澈見底。
倒映著頭頂那棵百年老松的枝幹。
那枝幹上……
有個東西,倒掛著。
四肢細長。
關節朝著不該彎的方向折著。
它一動不動。
兩隻沒有瞳仁的死白眼珠子,正隔著水面的倒影,直直地盯著他。
趙老六的嘴張開了。
但聲音還沒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楊林松的手已經按上了他的肩膀。
「別動。」
「別抬頭。」
「另一個002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