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
兩頭。
八百米。
又三頭倒下。
它們倒地的姿勢都一樣。
四肢朝前撲出，像是倒下的最後一刻還在試圖跟上車隊。
江澈的手攥著電門把手，竭盡全力控制自己不去看。
他告訴自己，這些只是魔獸，只是工具。
一公里。
還在跟著跑的獅子只剩下八頭了。
其中兩頭已經在搖搖晃晃。
「嗷……」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哀鳴。
又倒了一頭。
江澈的車速降了下來。
降到了四十。
三十。
二十。
三輪車在荒原上緩緩停住。
「操！」
江澈罵了一句。
然後他把車把一擰。
掉頭！
聶從雲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急了三分。
「江澈，你在幹什麼？災害倒計時不到九個小時……」
「我知道。」
江澈頭也沒抬，聲音很平。
觀測中心。
聶從雲看著掉頭的江澈，瞳孔劇烈收縮。
「讓他回來。」
其中一位觀測人員拍了一下桌面，轉頭看向聶從雲，「災害倒計時不到九個小時，腐蝕粒子濃度還在攀升，他的機甲每秒都在掉掉能量，再耽擱下去，就算跑回庇護所，機甲也撐不到災害結束！」
吳夢夢咬著嘴唇沒說話。
江澈這是拿命在開玩笑！
聶從雲搖頭嘆了口氣，對著江澈說道：「江澈，你聽我說。」
「你心裡清楚，放棄獅群是……」
「最優解。」江澈打斷了他，「我知道。」
三輪車在碎石上顛簸，車燈穿過灰濛濛的霧霾，照出前方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赤焰獅。
「可我畢竟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聞言。
聶叢雲一愣。
是啊。
人為什麼能稱之為人？
就是因為人有感情。
人有無法割捨的東西。
人能為那無法割捨的東西義無反顧！
聶從雲沒再開口，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旁邊有人依然不理解江澈的行為，低聲說了句，「這人瘋了」。
……
荒原上。
江澈看向大赤和小赤。
「你倆先走。」
「回庇護所，把暖陽果吃了，想吃多少吃多少，別省著。」
大赤沒動。
「聽到沒？」江澈語氣嚴肅。
大赤低下頭，鼻子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後抬起來，直直地看著江澈。
不走。
江澈盯著那赤色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這不是商量。」
他拍了拍大赤的鬃毛，「你倆體內也有那東西，不吃也會像它們一樣，你們先去吃，穩住了再回來接應我。」
他頓了頓。
「這是命令。」
大赤嗚咽一聲，隨後轉身，邁開四肢，朝西北方向跑了出去。
小赤跟上，速度拉滿，很快兩頭巨獅的身影就消失在霧霾中。
江澈收回目光，擰動電門，朝最近的一頭倒地赤焰獅開過去。
它四肢無力地蜷縮著，體表的火焰已經完全被黑色吞沒，呼吸微弱。
江澈彎腰，將它整個抱起來，扔進三輪車後斗。
第二頭。
第三頭。
第四頭。
他在荒原上來回跑，每找到一頭就扛上車，再去找下一頭。
機甲輔助下，一頭獅子的重量不算什麼。
但一百多頭，加上來回奔波的距離，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SS級「無風」災害降臨倒計時：7:25:30】
江澈好像看不見一樣。
第十五頭。
第二十頭。
第三十頭。
車斗已經開始擁擠了。
獅子們疊在一起，看起來很不舒服，卻根本無力去挪動位置。
第四十頭。
第四十五頭。
漸漸地，後斗堆不下了。
江澈停下來，看了一眼車斗里擠成一團的獅群，又看了看散落在各處的倒地獅子。
之前來的路上獵殺了不少魔獸，那些魔獸屍體占據了車斗的大部分空間，本來江澈打算將這些帶回遺蹟，當做小弟們的食物，但是現在必須上傳了。
車斗瞬間空出一大片區域。
繼續。
第五十頭。
第五十三頭。
第五十八頭。
荒原上的能見度已經降到了三百米以內。
灰黃色的霧霾變成了青黑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味道。
【警告：周圍腐蝕粒子濃度持續上升，當前防護罩能量消耗速率已提升至每秒820單位，建議立即撤離高濃度區域。】
江澈直接把警報關了。
他扛起第五十九頭獅子，走回三輪車旁邊，把它塞進車斗最後一個空隙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兩道巨大的影子從霧霾中衝出來。
竟然是大赤小赤。
大赤跑到江澈腳邊，碩大的腦袋低下來，鬃毛蹭著他的小腿。
小赤繞到車斗後面，用腦袋頂住一頭快要滑落的獅子，推了回去。
江澈看著它們，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什麼。
罵也沒用，這倆犟種從來聽不進去。
「行。」他深吸一口氣，「一起吧。」
大赤甩了甩腦袋，主動趴下身體，把背脊讓了出來。
江澈把三頭獅子架到大赤背上，又把兩頭搭在小赤身上。
他一個人跑出去二百米，在一塊凹陷的石坑裡又找到了兩頭，背回來扔上車。
不多時，地上的獅子越來越少，都被江澈搬上了車。
最後一頭赤焰獅倒在一塊灰白色的岩石旁邊。
江澈走過去蹲下來。
它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呼吸幾乎聽不見了，但那雙渾濁的眼球在看到江澈的那一刻，微微轉動了一下。
嘴張了張，倒不像是在求救。
它在看江澈的眼睛，用最後的意識傳遞著什麼。
走吧。
別管我了。
江澈讀懂了。
他在其他獅子的眼裡也讀到過同樣的東西。
有讓他離開的，有讓他好好活著的，有把目光轉向遠方想最後看一眼天空的。
但沒有一頭讓他留下來。
沒有一頭想拖累他。
江澈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這頭獅子的頭。
「我會帶你回家的。」
江澈把它架上車斗時，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腐蝕粒子的濃度已經高到遮蔽了所有光源。
空氣變稠了。
這根本不是形容詞，而是物理意義上的變稠。
機甲面板上的數字跳得越來越快。
【材料單元：1521000】
【腐蝕粒子濃度：7.4‰→ 8.1‰（持續攀升中）】
【防護罩消耗速率：920/秒】
【SS級「無風」災害降臨倒計時：05:3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