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在破舊的黑板上,畫了一幅中國地圖,在首都的地方,標註了一顆星星。
從石嶺村開始,講祖國的名山大川,講各個歷史朝代的都城,講日新月異的科技發展。
他告訴孩子們,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也告訴他們,愛人先愛己。
孩子們聽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同時也被他的博學多才而折服。
突然,秦頌話頭一頓,教室似乎晃了一下。
孩子們也感受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下一秒,地面抖動起來,講台上的粉筆盒「啪」地摔在地上,屋頂簌簌往下落灰。
「是地震!」
秦頌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本能衝下講台,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兩個孩子往門外推,同時大喊,「往外跑!都往外跑!別拿東西!」
孩子們尖叫著往門外涌,秦頌站在門口疏導。
林簡和楊老師在教室後面,護著幾個嚇懵的孩子往外撤。
眼見房梁搖搖欲墜,秦頌跑過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想,一手將一個孩子夾在腋下,一手拽著林簡,把他們拖向門口。
跨出門檻的瞬間,五間教室接連坍塌。
巨大的斷裂聲裹著熱浪,將他們推出三四米遠,重重摔在操場的泥地上。
秦頌在他們後面,被掉下來的木樑和磚塊砸到了後背,疼得他眼前一黑。
操場上到處是哭聲。
學校里僅有的兩名老師,護著孩子往空地上轉移。
遠處傳來山體滑坡的悶響...
林簡吃了一嘴的灰,掙扎著爬起來,扭頭去找秦頌。
他趴在地上,後背的衣服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膚。
「還能動嗎?」她大聲喊著,扒拉開他身上的磚塊。
他睜眼,瞳孔散了數秒才聚焦。
看見她眼淚打轉,竟扯著嘴角笑了,「怕我死啊?」
「閉嘴!」她盡全力,試圖將他拉出來,「你到底能不能使上勁兒啊!」
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到他臉上,滾燙的。
他咳了兩聲,「先加微信再說。」
林簡不可置信地吼道,「什麼時候了!這裡還很危險你知不知道啊!」
「就是因為危險,才不想死不瞑目。」他倒淡定,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態度。
林簡掏出手機,面目識別失敗,密碼輸了三次才解開。
她調出二維碼遞到他面前,啞著嗓子焦急喊,「掃啊!不是要加嗎,掃啊!」
秦頌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在抖,抬不起來。
「手機在褲子口袋,密碼990214。手斷了,你掃我。」
這裡信號不好,可偏偏好友加得快。
林簡舉著他手機,懟到他眼前,「加了。」
秦頌看著那條「對方通過了你的好友驗證」,立刻爬了起來。
......
大地震停了,但餘震不斷。
林簡站在廢墟上遠眺,半天說不出話。
石嶺村沒了。
房子塌了,路斷了,樹木被連根拔起七橫八躺。
那條他們開車進來的山路,被滑坡的土石埋了幾十米。
幾塊巨石橫在中間,把村子徹底與外界隔絕。
空氣里是更加濃重的土腥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親人的名字,有人呆坐在自家門檻上。
門檻還在,但也只剩了個門檻。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傷。
林簡給秦頌的手腕上纏了個繃帶,簡單固定了一下,他就跳下廢墟去幹活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悶著頭,一塊磚一塊磚地搬,一根木頭一根木頭地抬。
有村民扒房子,他過去搭把手;
有人找被埋的糧食,他幫著刨。
救援隊沒到,他帶領的就是救援隊。
村民們都信他,一邊干,一邊聽他指揮。
趁雨水來臨之前,他們連夜搭起了簡易棚,把老人和孩子先安頓了進去。
也虧得那些捐贈的物資,婦女們開始生火做飯。
炊煙升起來了,雖薄,但總算升起來了。
兩天時間,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簡易棚里,林簡端起一碗稀飯,舀了一勺吹了吹,「都腫起來了,再幹活兒,小心截肢。」
秦頌舉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你就不會指揮別人出力?」她沒好氣兒,把勺子往他嘴邊一懟,「張嘴!」
熱乎乎的粥,從嗓子眼兒一路暖到胃。
秦頌咂嘴,「都是爹生娘養,不是丈夫就是兒,你心疼我,他們也有人疼。」
「我沒心疼你!」
「大米,每人每天定量,這麼一大碗,大概都給我熬粥了,還說不心疼?」
「怕你死了,沒法兒跟秦家交代。」
秦頌突然湊近,「我死了,你還活嗎?」
她沒見過這麼狼狽的秦頌,整個人是亂的、臭的。
白襯衫成了灰色,臉上油膩膩,下巴萌出層青色胡茬。
唯一清亮的,是眼神。
心疼嗎?是,她心疼。
「你死了我為什麼不能活?」她又將一勺粥,送進他嘴裡。
一大口粥,燙的,他吸溜著,吐字含糊不清,「我的意思,你會不會為我難過。」
「會。」
「難過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一輩子?」
林簡看他,「不知道。」
他追問,「你得給個准數,我好安排後事。」
「你有病吧,安排什麼後事?」她手下沒留情,幾乎是把勺子戳進喉嚨的。
他一本正經,「要是你只難受一個月,我就不擔心,反正你很快就會忘了我。要是一年,我得托人逢年過節給你發個問候,假裝我還活著。一輩子嘛,我就爭取多活幾年。」
林簡斂眸,「你活夠了嗎?捨得身邊的人嗎?安排後事...你沒資格。」
秦頌,「也就是說,你不希望我死,但如果我死了,你會難受一輩子。」
林簡覺得,自己被他繞進去了。
四目相對,他們離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
突然,林簡的嘴唇軟了一下。
她愣住,眼睛瞪得渾圓,「你親我幹什麼!」
秦頌聳肩,「誰讓你不說話。」
她倏地站起,「不說話就親?以前合作方不說話,你怎麼不親上去?」
他混不吝地眨眨眼,「合作方長得不好看。」
這跟長相有關嗎?
這跟道德有關!
林簡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從哪兒指責他。
帳篷里安靜的過分,只有雨點聲砸得凶。
秦頌作勢起身,「你看,又沉默。」
林簡一把抓住他的臉,把他摁回到墊子上,「你敢!」
秦頌悶聲笑了。
這時,有人在外面喊,「秦先生,山上泥石流,卷了個孩子!」
秦頌一秒恢復戰鬥狀態,撈起塑料雨衣往外走。
林簡心慌,想要拉住他,卻抓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