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
曹膽準時踏入團部的階梯會議室。
會議室里座無虛席,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全是第十二開荒團的各級軍官。
第十二開荒團要是說精銳,曹膽估摸算不上,但是人是真幾把多,尉官烏壓壓一大片。
整個團下轄三個主戰營、一個負責後勤補給的軍需營,外加直屬的特務連、警衛連,以及龐雜的團部機關。
林林總總加起來,光是在座的尉官和校官就有兩三百號人。
曹膽按照編制,本該坐在特務連的那一堆里。
但尷尬的是,他這個特務連排長完全是個黑戶。
曹膽是半路塞進來的,特務連根本不待見他,直接把他當皮球一樣踢給了第三營。
所以,曹膽也就順理成章地混進了第三營的隊伍里,一屁股坐在了熊驍野旁邊。
「熊哥,這才十天沒見,你這是去哪兒受難了?」
曹膽扭頭一看,差點沒認出來。
這漢子竟然瘦了一大圈,臉頰都凹陷下去了,絡腮鬍子也沒時間打理,亂蓬蓬的像個鳥窩。
身上那件原本緊繃的軍裝,現在穿在身上竟然有些空蕩蕩的。
要不是還掛著上尉的軍銜,乍一看還以為是從哪個難民營里跑出來的。
「噓,小聲點!」
熊驍野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我是故意賣慘,你別到處瞎嚷嚷。」
「故意賣慘?」曹膽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軍營里,你要是表現得太滋潤,那不是擺明了告訴上面「我有油水,快來壓榨我」嗎?
反倒是這一副「我快不行了」的慘樣,說不定還能博取點同情分,少攤派點任務。
「高,實在是高。」曹膽豎起大拇指。
趁著領導還沒來,曹膽又低聲問道:「熊哥,這次年度述職評定到底有啥講究?我看大家都挺緊張的。」
熊驍野也沒藏著掖著,低聲道:「很重要,甲等評定是軍銜晉級的必要硬性條件。也就是說,你想從少尉升中尉,或者中尉升上尉,履歷上至少一次甲等評定。除此之外,拿到甲等的人,在下一年的物資分配、任務選擇上,還會有格外的資源傾斜。」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不過這玩意兒名額少得可憐,只有參與評定軍官總數的十分之一,也就是咱們這幾百號人里,只有二三十個能拿到。」
正說著,主席台上突然安靜了下來。
團長謝尋意依然是一身筆挺的校級軍官制服,獨坐在主席台的C位,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瞬間壓住了全場。
在他旁邊,坐著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人,那是團里的政委李奎。
會議開始。
按照慣例,政委李奎先是拿著一份厚厚的稿子,開始進行年度總結。
他抑揚頓挫地回顧了今年開荒取得的成績,又展望了接下來的任務,就是那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打穿刺骨林」的艱巨目標。
最後,他收尾道:「具體的戰略部署和評定結果,一切以謝尋意團長說的為準。」
隨後,謝尋意接過話筒。
這位謝家的實權人物並沒有長篇大論。
他先是簡單肯定了去年大家的流血犧牲和大後方居民點的建設工作,然後便直奔主題,開始通報各級軍官的年度評測結果。
等次分為甲、乙、丙三級。
丙級是那種混吃等死甚至犯了錯的,乙級是大多數人的常態,而甲級,則是鳳毛麟角。
一個個名字被念了出來,有人歡喜有人愁。
「第三營,熊驍野,乙等。」
聽到自己的名字,熊驍野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眼中還是閃過一絲失落。
他為了這兩個駐點累死累活,結果還是個乙等。
不過想想自己在這團里,排號頂多在前前五十,前二十鐵定沒自己的位置,他也不意外。
「特務連,曹膽,甲等。」
這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下。
一道道目光唰的一下集中到了特務連,愣是沒找到曹膽。
隨後有人指了指,示意曹膽在第三營。
大家又將目光落在了第三營。
曹膽?
那個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那個據說是靠關係進來的少尉?
憑什麼?
就連坐在旁邊的熊驍野都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這劉賀委員到底跟這人啥關係,說是劉賀委員塞進軍隊的,但是都這麼久了連軍餉補給都不給,完全自生自滅,不像是多硬的關係啊、
難不成,是故意下放鍛鍊?
曹膽面色平靜地站起來敬了個禮。
熊驍野深深地看了曹膽一眼,眼神有些變化,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
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在桌子底下悄悄拍了拍曹膽的大腿,低聲道:「牛逼啊兄弟,深藏不露啊。」
評定之後,就是簡單的散會講話。
眾人各懷心思,結伴離開。
曹膽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正準備直接往謝盼辰那裡趕。
「曹兄弟,等一下。」
熊驍野叫住了他,神色變得有些鄭重,「盧營長今天夜裡設宴,讓我務必叫上你,跟我去一趟。」
「盧營長?今晚嗎?」曹膽腳步一頓。
盧營長是第三營的一把手,也是大家的頂頭上司。
「對,今晚八點。」
熊驍野壓低聲音,「地點在醉香樓的分店木香樓,天上人家廳。這次去的都是咱們營評定為甲等以上的軍官,以及盧營長的心腹圈子。」
「行。」
曹膽略一思索,便答應了下來。
在這種地方混,光有謝盼辰這個高層靠山還不夠,基層的關係網也得織起來,「那我晚點再去,到時候聯繫。」
……
回到謝盼辰那裡,外面的雪已經停了。
「回來了?」
一進門,一股暖和香氣便撲面而來。
謝盼辰正穿著那件紫色燙金梅花長裙,聽到動靜,迎到了玄關。
「盼辰,告訴你個好消息。」
曹膽一邊換鞋,一邊開心地說道,「真是神了,我還真評上了甲等,你是沒看見剛才那場面,好幾個老資格的校官都只拿了個乙等,臉都綠了。我這個名字一念出來,簡直亮瞎了他們的狗眼。」
「那還用說?」
謝盼辰走到他身後,伸出纖纖玉手幫他脫下軍大衣,嘴裡還是那副慵懶大氣的調調:
「區區一個年度述職評定而已,本小姐既然開了口,尋意叔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再說了,你這一身本事,拿個甲等也是實至名歸,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她將大衣掛好,轉身看著曹膽,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好了,別在那兒傻樂了,你先去洗把臉休息一下,正事還在後面呢。」
「正事?」曹膽一愣。
「過一會兒,十一就來了。」
謝盼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到時候你跟著他走一趟,去森林防治中心工作委員會。見劉賀委員的事,就落在他身上了。」
「十一?是誰?」曹膽好奇地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