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歷225年1月4日。
刺骨林內的冰雪消融緩慢，尤其是巨木之下，不見天日，凍結成了一種堅硬如鐵的冰殼。
眾人頭頂上，那些動輒上百米高的變異巨木，茂密的冠層連同如同巨蟒般糾纏的藤蔓，將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
地面上，光線昏暗得如同黑夜。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葉片和不知名真菌孢子的味道，溫度低至零下十幾度，呼出的熱氣瞬間就會在面罩上凝結成霜。
各種奇形怪狀的植物擠占了每一寸空間，巨大的板狀根像牆壁一樣隔斷視野，一條條粗壯的氣根從幾十米高空的枝丫上垂掛下來，筆直地插入凍土之中。
這些氣根之間，各種伴生藤蔓互相纏繞。
之前開荒的範圍在原始刺骨林面前還只是外圍表層，這裡才算是真正進入刺骨林。
這片森林的垂直氣候分布，徹底亂了。
巨木之下是冰雪凍土，但越往上走，溫度越高。
隨著接近樹冠層，透過縫隙灑落的陽光帶來了一絲暖意。
到了樹冠頂端，那裡竟然綠意蔥蔥，溫度回升到了零上。
「呲……」
輕微的液壓傳動聲響起。
十道身影如同靈巧的猿猴，在離地二十多米的巨大橫生枝幹上快速穿梭。
曹膽帶隊，眾人身穿團部最新配發的制式輕型外骨骼【山貓-III型】。
這種外骨骼雖然防禦力一般，但勝在輕便靈活，且配備了防滑抓鉤和助力跳躍系統，在這種複雜地形中能節省大量體力。
不過在曹膽的眼中還有改造提升空間，但是時間緊迫他也沒來得及改造。
跟在他身側的是黃鱔，以及另外七名精挑細選的偵察士兵。
而走在最前面的，則是向從。
這位肌肉虬結的漢子，此刻展現出了與體型截然不同的輕盈。
作為偵察專業出身且實戰經驗極其豐富的軍官，他就像是為了這片叢林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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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看地圖，僅僅憑藉樹皮的苔蘚分布、風的味道，就能精準地判斷出哪裡是死路，哪裡是坦途。
曹膽開啟了【野獸直覺】專長，雖然不需要像向從那樣分析痕跡，但他能敏銳地感知到周圍幾百米內那些潛藏的惡意視線。
兩人一前一後，配合得天衣無縫。
「注意腳下，避開那些紫色的苔蘚，那是強酸孢子苔。」向從通過戰術耳麥低聲提醒，聲音冷靜，「還有，儘量走硬木枝幹，別碰那些軟藤。」
這次他們的任務不是清剿，而是偵察。
每個人的背包里都塞滿了高精度的測繪球、土壤分析儀以及夜視偵查裝備。
他們的目標是標記出高危怪物的巢穴、水源地，以及那些隱藏的資源。
隊伍保持著靜默，快速突進。
一路上，負責技術的士兵不斷釋放微型蜂鳥無人機，雖然在密林里信號傳輸受限，但依然記錄下了大量珍貴的影像資料。
他們發現了不少具備極高開發價值的植物，能提煉抗生素的鬼臉菇、富含澱粉的鐵皮薯、甚至在一處樹洞裡發現了能作為高能燃料的火油樹脂。
忽然，前方開路的向從猛地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停止前進的手勢。
「咔。」
隊伍瞬間靜止，所有人極其默契地蹲伏在粗大的樹幹上，身體緊貼樹皮，利用光學迷彩披風將自己融入環境。
曹膽幾個起落，無聲地落在向從身後的枝椏上。
「怎麼了？」曹膽低聲問道。
向從沒有回頭，而是蹲在褐色的枝幹上，眼神透過戰術目鏡，死死盯著前方的一處低洼地帶，「排長，前面不對勁，疑似有高危怪物棲息地。」
曹膽順著向從的目光看去。
透過層層疊疊的氣根縫隙，只見不遠處的一片林間空地上，積雪被踩踏得凌亂不堪。
那未化凍的泥濘雪地上，嵌著一大片黃白相間的東西。
走近細看，饒是曹膽也不由得頭皮一麻。
那是骸骨。
成白上千具骸骨，雜亂無章地堆疊在一起，跟個小山一樣。有變異野獸的，有飛禽的，甚至……
曹膽在邊緣處看到了幾具人類的顱骨，早已風化發黑。
但最令人驚悚的，不是這些骨頭本身，而是生長在骨頭上的東西。
不少相對完整的顱骨和脊椎骨上，長著一株株高約二三十厘米的奇異植物。
它們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乳白色，半透明狀，質感像極了軟骨。
它們的枝葉不像是普通的葉片，而是一根根細長的指骨狀，隨著林間的微風一收一合，微微搖動，就像是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呼吸。
其中幾株生長在巨獸頭骨上的大個植株，枝葉更是粗大如肋骨，半透明的表皮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纖細的紅色維管結構，如同血管般搏動。
而在莖頂，盛開著一朵單生的骨白色花朵。
花瓣薄如蟬翼，層層疊疊，美得妖異。
它的氣根細密如蛛網，深深地扎入骸骨的骨髓腔內，汲取著殘留的磷鈣與骨髓，與骨骼融為一體。
「這是什麼鬼東西？」黃鱔忍不住在頻道里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
「【骸骨蘭】，在黑市上也叫『記憶之花』。」向從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他在資料庫里迅速比對著，「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寄生性致幻植物，它的花瓣經過特殊的乾燥和研磨處理後，所得的微克級粉末具有極強的鎮痛與鎮定效果。」
「據說能暫時壓制晚期輻射病帶來的全身潰爛之痛，甚至能阻斷神經劇痛，效果是舊時代嗎啡的數十倍，而且成癮性極低。」
曹膽聞言，眼睛微微一眯。
這可是好東西啊。
在廢土，止痛藥就是硬通貨，這種級別的鎮痛劑，很值錢。
「不過……」向從話鋒一轉，「這東西的生長條件極其苛刻，僅生長於大型動物或智慧生物的完整骸骨之上，尤其是富含磷質的顱骨與脊柱。在刺骨林這種生態位中，它通常伴生於一種怪物的獵場，【鎧骨巨蜥】。」
聽到這四個字，曹膽的心猛地一沉。
植物藥學方面他或許是個外行，但在怪物圖鑑這塊，他可是下了苦功夫的。
【鎧骨巨蜥】，這是一種介於D+級和C級之間的可怕掠食者。
它們擁有厚重的外骨骼裝甲，防禦力堪比輕型坦克，且生性殘暴，喜歡將獵物拖回巢穴慢慢啃食，吃剩下的骨頭就堆在巢穴周圍，久而久之便成了這【骸骨蘭】的溫床。
「看這個遺骸的規模，堆積成山，起碼有上千頭獵物的屍骨。」曹膽開啟戰術掃描，目光掃過那片骨山，「這裡棲息的鎧骨巨蜥，不僅僅是一頭，很可能是一公一母的家庭單位。而且看那些被咬碎的巨獸腿骨，這咬合力，估摸已經是完全成熟體了。」
「實力無限接近於C級，甚至可能已經跨過了那道門檻。」
曹膽當機立斷，在戰術地圖上標下一個鮮紅的骷髏頭標記：「全員注意，標記該坐標，設定為高危地點。除非攜帶重武器，或者中級職業者以上軍官，否則嚴禁靠近。」
「是！」
隊伍中的技術兵立刻忙碌起來，利用雷射掃描儀快速建立了該區域的三維地形圖，並採集了遠距離的生物熱能樣本。
「走，繞過去。」曹膽一揮手，帶著眾人融入了陰影，避開了這片骸骨山。
……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隨著他們深入刺骨林腹地，周圍的環境變得愈發險惡，生物的種類和密度也呈指數級上升。
在一處陰暗潮濕的峽谷邊緣，他們遭遇了一群【六眼影狼】。
這些狼通體漆黑，肩高超過一米五，臉上長著六隻散發著幽綠光芒的眼睛。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在樹影間無聲地穿梭，試圖包抄曹膽的小隊。
幸虧向從經驗老道，提前發現了上風口飄來的腥臭味，加上曹膽的直覺預警，隊伍及時釋放了干擾彈和強光頻閃雷，才在沒有開槍的情況下驚退了這群狡猾的獵手。
隨後，在一片看似平靜的闊葉林區，他們差點被【幻影葉尾蜥】襲擊。
這種蜥蜴的皮膚能完美模擬枯葉和樹皮的紋理，甚至能調節體溫來躲避熱成像。
直到一名士兵差點把手按在一隻趴在樹幹上的蜥蜴頭上時，曹膽猛地出手，一把將那士兵拽了回來。下一秒，那塊「樹皮」猛地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股帶有麻痹毒素的粘液。
最驚險的一次，是經過一片長滿發光蘑菇的沼澤地。
那裡生活著一群【雷射蝸牛】的變種群。
跟之前曹膽遇到的不一樣，這些蝸牛活動性更大一些。
這些只有拳頭大小的軟體動物，背上的殼是半透明的晶體結構，能聚集生物電能發射出高能雷射束。
雖然單發威力不大，但一旦成群結隊，那密集的雷射雨足以切碎任何輕型裝甲。
而在沼澤中心，他們還親眼目睹了一場捕獵。
一群看似無害的【翠綠水藻】，在感應到一頭巨型豬類怪物路過時，瞬間像活物一樣暴起，化作無數綠色的觸手，將那頭數噸重的野豬拖入水中，僅僅幾分鐘，水面上就泛起了一層血紅色的泡沫。
森林裡的怪物、植物、昆蟲，種類之多，生態之複雜，遠超偵查前的想像。
曹膽一邊走，一邊安排人記錄著。
又行進了約莫五公里。
忽然，向從沒有任何徵兆地停了下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曹膽渾身的汗毛猛地炸立，一股極度危險的寒意直衝天靈蓋。
他甚至沒來得及說話，直接做出了一個最為嚴厲的戰術手勢，「全員勿動，最高警戒！」
眾人瞬間如同雕塑般僵立在原地，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手指緊緊扣在槍械扳機的護圈外，冷汗順著額頭滑落。
這一路上，曹膽很少直接干預指揮，基本都是由向從判斷。
他唯一一次主動示警，還是在三個小時前。
當時他們經過一處紅土之地，曹膽突然臉色大變，帶著隊伍狂奔了兩公里。
事後大家才知道，曹膽在那紅土上看到了幾隻工蟻。
那不是普通的螞蟻，那是【鐵棘行軍蟻】。
這種螞蟻個體雖然只有七八厘米長，但通體覆蓋著如鋼鐵般堅硬的甲殼，能分泌極強腐蝕性的酸液。
它們是超級社會性的金屬雜食昆蟲，所過之處，無論是血肉還是金屬裝備，都會被啃食一空。
一旦成群結隊，那就是號稱「活體鏽跡潮」的小型天災。
別說C級怪物，就算是B級霸主遇到了都要繞道走。
而此刻，曹膽再次示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又遇到了那種級別的怪物？
「排長，您發現了什麼？」向從端著槍，眼珠在眼眶裡瘋狂轉動，觀察著四周。
可是，目之所及，除了一些扭曲的藤蔓和斑駁的樹影，沒有任何怪物的蹤跡。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把出發前配發給你們的『可攜式輻射驅散儀』功率調到最大。」曹膽的聲音低沉，提醒道，「全員開啟外骨骼的內循環呼吸系統，封閉面罩。」
「這裡有輻射邪祟。」
曹膽的臉色陰沉，他沒有看到具體的怪物，但是那股味道太熟悉了。
跟之前他在馬拉爾鎮棚戶區北區，遭遇那個輻射邪祟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邪祟？」向從一愣，居然是這東西，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眾人的耳邊，忽然傳來了一陣歌聲。
「啦……啦啦……」
那歌聲縹緲而空靈，像是女人在哼唱民謠。
聲音不辨方位，忽左忽右，仿佛是從這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裡滲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