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沉降的速度很慢。
灰白色的粉末緩緩飄蕩，地面上布滿了一層薄薄的灰白。
曹膽站在高牆後，看著眼前的景象，遍地飄蕩著淡藍色的煙霧。
裡面的陳設，是一片廢棄的遊樂場，遊樂設施的殘骸雜亂的散布在各個角落。
鏽蝕的鐵鏈垂落下來，末端掛著幾匹旋轉木馬，只剩下骨架，霧氣中如同一具骷髏。
摩天輪的輪廓刺入高處的穹頂，輪輻已經斷裂大半，只剩下參差不齊的幾根鋼臂。
滑梯扭曲成一道奇怪的螺旋，鞦韆的繩索纏繞在一根斷裂的燈柱上，發出輕微的的晃蕩聲。
整片空間裡，瀰漫著大量淡藍色的半透明氣體。
那氣體流動宛若活物，穿行遊蕩。
曹膽只能隱隱約約看到霧氣深處有高大的建築輪廓，地面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機械玩偶。
各種形態，各種大小，倒伏在布滿裂縫的水泥地面上。
有的已經徹底散架，齒輪和彈簧從破碎的軀殼裡溢了出來。
有的保留著完整的外形，但被鐵鏈釘死在地上。
曹膽踏步走入這片空間，黑色的皮靴踩在破碎的機械零件上，發出"咔嚓"聲。
他的眼底深藍色電弧流轉，這裡的機械信號極度混亂，連電磁殘留都開始衰變。
廢土上見過的地方不少，但這種場景，曹膽還是頭一次遭遇。
偌大的海邊工廠，精心設防的核心區域，嚴密看守的鐵壁銅牆之內，藏著的居然是一座鏽跡斑斑的遊樂場。
就在曹膽四處打量之時，聲音出現了。
不知從哪裡飄來的：
"小蘑菇，撐傘等，等來一隻小蝸牛，我的房子會下雨，借你躲一躲？"
"你的傘呀，有牙齒喲。"
歌謠音調稚嫩，像是孩子哼唱出來的。
"月亮船，彎彎鉤，釣起池塘夢遊魚，魚兒眨眨玻璃眼，我的夢呀，漏水啦……"
"水草纏住月光線，咕嚕咕嚕沉下去。"
曹膽的腳步停住。
歌謠在繼續，稚嫩的音調在藍色霧氣中迴蕩。
"枕頭下，藏顆糖，媽媽說那是星星糖，舔一口，亮晶晶，再舔一口，靜悄悄。"
"咦？誰在替我眨眼睛……"
最後一句話拖著一個極長的尾音，消散在藍霧深處。
一股陰森從心底升起。
曹膽的眉心皺緊，正要繼續往前踏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道道人影從灰白色的粉末里衝出來，全部都是特遣組的其他成員。
他們在踏入這片空間的瞬間，無一例外地頓住腳步。
"這……這他娘的是什麼地方？"
有人開口道。
沒有人回答，只是各自打量著眼前景象。
有人舉起了武器，有人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盯著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機械玩偶。
其中一個校官低下頭，視線落在腳邊玩偶身上。
那是一個破碎的洋娃娃，大約有半米高，軀體的一側已經被什麼東西砸碎了，碎成了幾大塊，斷口處露出密密麻麻的金屬內構和細密的液壓管線。
但最令人不適的是它的面孔，—那張臉被設計得極度扭曲，嘴角被機械關節撐開到了超出正常比例的寬度，裂開的嘴裡密布著細長的金屬尖牙。
只剩下一隻眼睛，圓大充血的暗紅色玻璃瞳孔，在藍色霧氣的折射下閃爍著一種邪異的幽光，直勾勾地斜向上方。
校官盯著那張臉，眼裡迅速湧上厭惡。
他抬起腳，將那隻娃娃踢飛了出去，篤篤地在藍霧裡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了視野之外。
"不要亂動。"
曹膽的聲音開口，但已經晚了。
"你玩壞了我的洋娃娃。"
聲音從藍色煙霧裡飄出來，還是那個女童音調，委屈地道，"你要陪我做娃娃，嘻嘻。"
那名踢了娃娃的校官臉上掠過一絲不屑，低聲嗤道："裝神弄鬼，算什麼東……"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了頭。
腳踝處，有什麼東西抱住了他。
那個被他踢飛的洋娃娃，此刻靜靜地蜷伏在他的腳邊，半邊破碎的面孔仰起來看著他。
那張嘴裂開了，嘴角向兩側撕裂，撐開到了遠超任何正常比例的寬度。
金屬尖牙在藍光下閃著寒意。
娃娃的脖子，猛然伸長。
像蛇一樣，以幾乎超出視覺速度的猛烈爆發，脖子拔地而起，那張裂開的嘴迎著校官的面門，直直地沖了上去。
一口下去，那名校官的腦袋，消失在了洋娃娃裂開的嘴裡。
娃娃的頭顱從脖子處斷裂，帶著那顆被吞入嘴中的腦袋，穩穩地墜落在那具無頭的軀體上，頭顱和脖腔的截面咬合住，直接嵌了進去。
那張裂開的嘴，開始咀嚼。
紅的白的，順著撐開的嘴角往下淌。
"嘻嘻。"娃娃發出歡快的聲音，"不好吃，不好吃……"
見到這詭異一幕。
"給我打！！"
有人先開了口，隨即是整片區域的武器齊響，雷射束，電磁彈，武道氣焰，各種攻擊形態的力量同時傾瀉向那隻洋娃娃。
娃娃詭異地笑了一聲，嘴裡的東西隨手一吐，校官頭顱已是血肉模糊。
它的身體以一種類似液體的方式突然扁塌下去，躲過了所有的攻擊，隨即在下一秒彈射而起，沒入了一縷飄過的藍色霧氣，徹底消失了蹤影。
眾人停火，警惕地四顧。
忽然有人發現異常。
"我的……腿……"
第一個人低下頭，第二個人低下頭，第三個人低下頭……
幾乎在同一個時刻，所有人都低下了頭，然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洋娃娃，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移動的。
沒有人看見它們移動，就像是在眾人分神的一瞬間，它們各自挪動了位置，悄無聲息地貼近了每一個人。
有的抱住了大腿，用斷裂的手臂緊緊纏繞，金屬尖牙輕輕擱在布料上，還沒有咬下去。
有的爬上了肩膀，蜷縮著，一隻玻璃眼緊貼著頸側。
有的騎在了脖子上。
還有的直接背在人的背上，手臂摟住脖頸，下巴擱在肩頭，像是小孩子賴在大人背上撒嬌的姿勢，但那張裂到極限的嘴就貼在了耳邊……
"不要動。"
曹膽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所有人，不要動。"
但有人沒有忍住。
一名渾身氣血旺盛的武道家校官，在感受到娃娃騎在自己脖子上時，本能地爆發出武道之力，試圖將其震飛。
動作發出的瞬間，那隻娃娃的雙手以恐怖的速度向外伸長，關節處彈出細長的液壓撐杆，兩隻原本嬌小的手掌以此為骨架，擴張到了臉盆大小，從兩側死死卡住了那名校官的整顆腦袋。
隨後擰轉……
另一處，一名伸手試圖將背後娃娃扯離的校官，感受到胸口猛然傳來的一道劇烈衝擊。
那隻娃娃的腦袋從它的身體裡脫離出來，以超乎想像的力道，向前撞穿這名校官的後背。
還有人的手臂被卸下，娃娃卸掉小臂順勢嵌入斷臂截面。
不過三四秒鐘，原本站著的數名校官，已經以各種慘烈的方式倒下。
剩餘的人徹底僵住了，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說話。
每個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貼在自己身上某處的那具小小軀殼的涼意，以及那種隨時可能爆發的、毀滅性的潛在危險。
整個遊樂場瞬間陷入詭異的寂靜。
只有那首歌謠，從藍色霧氣深處，繼續飄出來：
"……咦？誰在替我眨眼睛？"
曹膽站在人群之前，琴盒懸在右手邊。
他掃視了一圈倒下的人，再抬眼看向藍色霧氣最濃密的深處。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