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寒意,春來未至。
冷雨綿密,自天空垂落。
自打【對東海戰區臨時戰略指揮部】的紅頭大印正式落下,曹膽便極少待在南淮管委會機關大樓,算是半隱退狀態。
指揮部被他設在城東一處臨近鐵路線的舊式軍工廠內。
紅磚砌成的高大廠房,鏽跡斑斑的龍門吊,還有日夜不息的工具機切削聲......
在這裡,曹膽整日伏案於全息海圖與重裝物資調配清單之間。
他像一個極度挑剔的工匠,從南境各邊防混編旅中大肆抽調舊部,尤其是此前隨他橫推嶺南、在紅石峽谷下見過血火的精銳老卒,幾乎被他整營整連地挖到了東海指揮部的麾下。
對於曹膽這種近乎自立山頭的忙碌,南淮的高層官僚們心照不宣,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常規層面的兵力調動與物資匹配,只要不觸碰各常委的核心利益,底下人便依例配合。
可一旦涉及超規格的重型械力核心或跨戰區調撥,各部主官便會默契地將皮球踢給執政的佩德拉貢夫人。
只要曹膽不親自登門,文件便永遠卡在審批階段。
然而奇特的是,每逢曹膽親自踏入劉氏府邸,哪怕他尚未真正開口說明來意,管委會那邊便會火速傳來批覆通過的回執。
曹膽對此心如明鏡,卻毫不在意。
他要的不過是名正言順的調兵大義與編制空額,至於南淮內城的權力角力,他不願再深陷其中。
不久之後,東勝中央承諾的「戰後重建援助」如期而至。
源源不斷的深層地熱發電機組、高純度合成蛋白工廠、以及大批打著「技術指導」旗號的中央專家團隊進駐南境。
這是陽謀,中央正通過經濟扶持與頂尖科技輸送,無聲無息地稀釋著劉氏的話語權。
在幾次管委會擴大會議上,佩德拉貢夫人曾特意召來曹膽,垂詢曹膽對中央援建的看法。
曹膽每每只是端坐於長桌末席,神色平淡地言及幾句「利國利民、合乎大勢」的場面話,淺嘗輒止。
他看得很透徹。
面對東勝重裝基地繼承的黎明時代文明遺產,以及中央坐鎮的神話級獵人,當下的南淮在根本層面上毫無還手之力,所有掙扎充其量不過是延緩被同化掌控的進程罷了。
佩德拉貢夫人、劉衍、乃至那些老謀深算的常委們,難道當真看不出他曹膽在逐步抽身、另闢蹊徑的心思嗎?
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們與南淮要塞、與這片南境山河的綁定太深,根本無法從這座龐大的政治泥潭中抽身離開。
若曹膽只是孑然一身倒也罷了,偏生他麾下不僅有龐大的軍工體系,更是劉徹名正言順的授業恩師,與劉氏的戰車捆綁得極深。
除卻劉氏,南淮內城還有一股勢力讓曹膽暗中留心。
蔚然夫人所統帥的「黎明之子」。
然而隨著劉賀的長期閉關,蔚然夫人亦是深居簡出、徹底沉寂。
此前東勝特使童驍巡視南境期間,這位神秘的夫人甚至未曾公開展露過蹤跡。
曹膽曾數次借軍備研發之名登門拜訪,皆以「夫人偶感微恙」為由被擋在門外,一次未得相見。
......
時間如荒野中的風沙,在無聲無息間悄然滑過。
轉眼,紀年已步入廢土歷227年。
南淮內城的指揮部大樓內,曹膽的機械分身,正一絲不苟地簽署著日常調令、維繫著與各方勢力的表面走動。
而曹膽的真正本體,卻早已將視線徹底投向了更為遼闊的深藍重洋,東海與南海。
此刻的南海,已是另一番氣象。
波光粼粼的蔚藍海面上,由北向南,三十餘座大型島嶼,如碎星般,點綴在熱帶洋流中。
這些島礁國度,逐漸被曹膽所掌控滲透。
其中疆域最大、人口繁衍最多的【須臾國】,其王室與議會早已淪為曹膽的掌中之物。
借著東海指揮部籌措後方基地的由頭,戚泉、向從等一批跟隨曹膽從微末中殺出的平民派骨幹軍官,連同其直系親族數千人,已被分批暗中護送轉移至南海諸島,不顯山不露水地安插進了須臾國的軍政核心樞紐。
至於熊驍野,則被曹膽留在了南淮本土,繼續執掌那條日進斗金的軍火貿易網絡。
令曹膽略感微妙的是,他在過去一年多里將自己的家眷與資產近乎搬遷一空,這等動作絕不可能瞞過佩德拉貢夫人的情報耳目。
但那位高坐在深閨簾幕後的雍容婦人,卻始終保持著極有分寸的沉默,未曾下達過半道阻攔或質詢的手令。
上位者的默許,往往便是最頂級的政治默契。
她需要曹膽在海外保留一支不受中央鉗制的奇兵,亦明白困不住曹膽。
當下的南海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
諸島國周邊最大的潛在威脅並非海獸,而是世代盤踞於漩渦海域的異族,角鱗族。
這些在近海島鏈的王室,不過是他們的邊緣族人。
至於東海伏波港的【白龍】楚雲澈,曹膽這兩年與其隔海對峙,卻從未真正動手過。
楚雲澈必須活著。
只要這尊名震東海的伏波港總督尚在,只要東海海疆的「叛逆隱患」未除,曹膽麾下這支游離於南淮體制之外的【對東海戰區臨時戰略指揮部】,便能一直存在。
兩方霸主心照不宣地在汪洋之上劃界對峙,一時間,南海東海萬頃波濤不起,竟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
南海,一座遺世獨立的巍峨海島。
此島原是昔日空鳥拳聖黎婆羅閉關悟道的道場,四面絕壁如削,怪石嶙峋。
在曹膽鎮殺黎婆羅後,這座海島更名為——【深空島】。
呼隆隆!!!
蒼穹湛藍,萬里無雲。
島嶼正中央的山口發射井中,橘紅色的熾熱尾焰如天柱般轟然噴涌,撕裂了大氣層。
一枚通體覆滿抗燒蝕吸波塗層的高維探測衛星,裹挾著低沉的雷鳴,以數倍音速扎向近地軌道。
類似這樣的發射,在這座島上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曹膽身披機械工裝,一副DIY大佬的模樣,靜靜佇立在臨海懸崖的合金觀測台上。
海風吹起他額前的黑髮,暗金色的豎瞳內,倒映著天穹景象。
穿透對流層、越過平流層......
探測器剛剛觸及近地軌道外側三萬米的高空邊界,虛空之中,詭異的黑霧就飄蕩過來,翻滾聚攏。
滋滋滋!!!!
數據鏈驟然狂閃紅芒,畫面陷入大片雪花點。
那股黑霧不帶絲毫物理衝擊力,卻具備一種極度霸道的信息湮滅特性,任何試圖突破引力圈、窺探外太空的人造物,都會在瞬息間失聯。
不過,曹膽站立在懸崖邊,雙眸之中卻沒有半分氣餒。
他抬起手腕,手指在虛空中輕描淡寫地一划。
「啟動『捕鯨叉』阿爾法序列。」
指令順著量子通信陣列瞬間貫通蒼穹。
萬米高空之上,那枚即將解體的重型探測器核心處,突然剝離出一枚完全由活性金屬鑄造的梭形捕獲艙。
捕獲艙前端的強磁引力環反向過載,以損耗整座能量核心為代價,強行撕裂開黑霧邊緣,將一縷漆黑物質鎖死在多重惰性力場護盾內。
轟!!!!
衛星消失在黑霧中,而那枚包裹著漆黑氣體的超合金回收艙,則如同一顆黑色流星,撕裂長空,按照預設的反重力軌跡,朝著深空島的後山降落場墜回。
.......
廢土歷227年4月。
第一次......
從那片封鎖星空的黑霧中,帶回來了實體樣本。
咚!!!!
地下升降平台響起咬合聲,厚達三米的鉛鎢合金氣密門在曹膽眼前轟然打開。
負五百米深度的恆溫絕密實驗室中,高精度的冷光源將整座空間照耀得如同白晝。
巨大的反物質力場約束儀內,那一縷被帶回地表的黑色霧氣宛如墨蟒,貼著透明的磁場力場壁壘緩緩盤旋蠕動,散發出一種不屬於地表物質界的波動。
曹膽脫下風衣,走到操作台前,眼中數據流瀑布般流淌。
「那麼......就讓我來看看,這些黑霧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