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漁島海域。
海風濕熱發腥,卷著碎浪,拍打在長滿墨綠色藤壺的黑礁上。
街巷狹窄彎曲,兩側房屋層層疊疊,都是用海洋巨獸肋骨與防腐沉木搭成。
對於尋常初臨漩渦海域的外來者而言,此地猶如迷宮。
此刻,曹膽機械分身披著一身灰黑角質外皮、以「鯊人族」姿態在街巷中漫步。
對於他來說,整座島嶼無所遁形。
自打曹膽踏上灘頭的那一刻起,數以億計的納米級偵測微粒便密布在各個角落,不斷收集著情報。
雙鉗族的龍蝦人天生依海而生,不僅對周遭數千海里的洋流走勢、暗礁潮汛爛熟於心,其族中老輩手中代代相傳著遠洋漁汛圖。
幾隻微觀機械飛蟲悄然附著在那些龍蝦人長老的甲殼縫隙間,不過半日功夫,歸漁島西南航線上的二十多處天然避風港與暗流節點便被盡數知曉。
而居於內城高階石堡的貝寶族,仗著天生擅長培植靈藻、孕育伴生海珠的本錢,幾乎壟斷了整座島的奢侈品行當。
她們與漩渦海域深處那些大島門閥、深海世族素有商貿往來。
納米飛蟲潛入帳房內庫,那些深海貴胄的採買偏好、商船的押運周期乃至私密聯絡暗號,如涓涓細流般匯入了曹膽手裡。
至於生性貪婪暴躁、八足橫行的多手族,則是天生的亡命徒與水匪。
歸漁島船塢暗港里,藏著多手族歷代老海盜用鮮血探出的私密走私暗道,這些暗道巧妙規避了天然磁暴與官方巡海艦,直插內圈大島。
萬千碎片匯聚,僅僅三天,曹膽便得出了探索漩渦海域的最優解。
近來,歸漁島上一股由多手族老海匪牽頭攢局的亡命之徒,正在暗中密謀籌措人手,打算在十日後的滿月退潮期,前往外環與中環交界的咽喉要道,干一票大劫掠。
按部就班地探尋,時間長,徒增變數。
曹膽混進這趟「順風黑船」,借著海盜的秘密航線直插繁華大島,反倒是最省心省力的絕佳途徑。
既然要搭便車,那便得找個正當由頭登船。
曹膽嘴角咧開一道森白的鋸齒,眼底幽藍數據光流斂去,邁著蠻橫步伐,徑直朝著整座島的銷金窟走去。
.....
「錘子和烈酒」酒吧。
未至門前,那股劣質海藻燒酒、變異菸草、以及各族汗腺發酵出的沖天惡臭便已撲面而來。
推開掛滿鏽蝕鐵錨的椰木門,昏暗的視野中,儘是異族狂徒的嘶吼與濫飲聲。
斷角的魚頭人赤膊在賭桌前砸著骨牌,幾隻年輕的蚌女縮在陰暗的角落,被渾身生滿吸盤的醉漢動手動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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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檯正中央的一張破木桌前,坐著一個樣貌極其扎眼的多手族老頭。
之所以扎眼,是因為他那本該生有八條健壯觸手的身軀上,如今光禿禿一片,僅剩一根孤零零的暗紅色章魚腕足垂在胸前,其餘七根觸手根部,全部斷了。
他身上的陳年舊疤,翻卷著森白肉瘤。
此人綽號「一隻手」。
他是個在刀口上舔了半輩子血的退役海匪,今天卻愁得觸手直抽搐。
他那個不爭氣的獨子「三隻手」,昨個兒被暗港的靈能者檢測出了中階水靈異能的天賦。
這本是祖墳冒青煙的天大喜事,只要能湊齊靈能石送去中環巨鰲島的深海靈道院,他兒子便能徹底洗白上岸、成為人上人。
可這靈能石要的太多了,他這把老骨頭哪怕拆了賣肉都湊不出個零頭。
唯一的出路,就是重操舊業,再搏一次。
一隻手那顆滿是褶皺的章魚腦袋微微轉動,三隻複眼在烏煙瘴氣的酒館裡四處踅摸。
他在物色敢拼命的狠角色。
一隻手的目光落在了牆角處,一個正對著半截海藻酒悶頭狂灌的精瘦身影上。
正是蝦石。
這隻青黑甲殼的龍蝦人今天倒霉透了頂。
先前在海灘上,那隻到手的小礁猛鯊不知怎的憑空飛了,老大蝦霸直接認定是他中飽私囊,當場召集同族把他的副螯生生打裂,不僅沒分到半個靈石,更是一腳把他踢出了家族捕獵隊。
無家可歸、身無分文的蝦石,只能躲在這臭名昭著的黑酒館裡喝悶酒,眼神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群,想著該投靠哪條爛船討口飯吃。
一隻手,複眼猛地一亮。
蝦石雖然戰力不算拔尖,但在這歸漁島上,操縱破浪巨蝦布設絕氧水陣的手藝堪稱一絕。
他們這趟要在航道上伏擊大船,正缺一個精通控水鎖海的好手。
一隻手端起酒杯,正要撐著僅存的一條觸手挪過去套近乎。
踏、踏、踏。
地面傳來鐵石撞擊的悶響。
一道魁梧彪悍、近五米半高的陰影,帶著刺鼻的血腥戾氣,蠻橫地穿過人群,拉開一張木椅,大馬金刀地砸坐在了蝦石正對面。
來者身軀雄壯如鐵塔,渾身覆滿森然的暗灰鯊皮,猙獰的鯊魚頭顱上生著四排交錯的倒鉤利齒,眼眸泛著冷色。
「操.....鯊人族。」
原本萎靡不振的蝦石渾身一哆嗦,頭頂的兩根觸鬚瞬間嚇得繃得筆直。
整個人如同彈簧般往後縮去,兩隻大鉗子慌亂地護在胸前,作勢就要奪路而逃。
在整個漩渦海域,生性兇殘嗜血的鯊人族向來是上位掠食者,人口稀少卻戰力極度恐怖。
他們行事暴虐,極度輕視下層甲殼族,動輒將其他異族抓去充作僕從。
眼前這尊凶神惡煞往桌前一杵,蝦石只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生吞活剝。
「等等!這位鯊族大爺且慢。」
眼看自己看中的人手要被嚇跑,一隻手再也坐不住了。
他僅剩的一隻觸手在桌沿一借力,滑溜溜地躥了過來,橫插在兩人當中。
作為混跡深海數十年的老油條,一隻手深知這等兇悍的鯊族遊俠最是桀驁,若是能將其拉入伙,不僅船隊的攻堅戰力能翻上一番,還能壓服船隊上的一些刺頭。
一隻手咧開滿是倒刺的口器,擠出一張極其市儈的笑臉,觸手靈活地捲起桌上的酒壺,順勢替兩人斟滿烈酒:
「相逢即是有緣,在下『一隻手』。不知二位兄弟貴姓?老朽在這歸漁島薄有虛名,今日這壺燒喉烈酒,老朽請了。」
坐在對面的曹膽機械分身神色漠然,雙手環抱胸前,保持著鯊族特有的狂傲。
看著一隻手遞過來的酒水,曹膽嗤笑一聲,根本不搭理他。
一隻手碰了個冷釘子倒也不惱,轉頭看向嚇得瑟瑟發抖的龍蝦人。
蝦石看著一隻手身上那被齊根斬斷的七條觸手疤痕,心頭大受震撼,只當這是道上退隱的大哥大,連忙縮著脖子賠笑道:「大.....大哥抬愛,小弟雙鉗族蝦石。」
「原來是蝦石兄弟。」
一隻手自來熟地將酒杯塞進蝦石鉗子裡,長嘆一聲道:「老哥方才在旁瞧著,兄弟你愁雲慘澹,莫不是被哪家不長眼的王八蛋給欺辱了?這年頭,有真本事的漢子反倒被鼠輩排擠,真是世道不公啊。」
老海盜的攻心術不可謂不毒辣,幾句推心置腹的馬屁混著劣酒灌下去,滿肚子委屈的蝦石頓時紅了眼眶,三言兩語便將自己如何弄丟了礁猛鯊幼崽、如何被家族掃地出門的憋屈遭遇一股腦倒了出來。
「荒唐!當真是不識金鑲玉。」
一隻手猛拍桌面,觸手狠狠一揚,眼中凶芒吞吐,壓低試探道:
「蝦石老弟,跟著那幫土鱉捕魚能有幾個大錢?老哥手裡如今正有一筆潑天的買賣,做成了,金山銀海任你取。就問你一句.....敢不敢跟老哥賭上一把,搏個下半生富貴。」
蝦石被酒勁沖得熱血上涌,螯鉗咔咔作響,急聲問道:「什麼買賣?只要一隻手大哥看得起小弟,上刀山下火海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好!」
一隻手大喜過望,隨即目光一轉,眼睛再度落在自始至終冷眼旁觀的曹膽身上。
曹膽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笑意,配合著這具身軀擬態出的鯊族性情,冷冷哼道:
「少在這跟老子裝神弄鬼,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行內人叫老子『鯊魚辣椒』。老子在深海斷層生撕巨鯨的時候,你們這幫臭魚爛蝦還在爛泥里打滾呢。」
曹膽向前傾了傾身子,恐怖的肉身壓迫感罩向一隻手:
「有什麼買賣,是老子不敢幹的?痛快點,放屁!」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兇悍壓迫,一隻手不驚反喜。
「嘿嘿嘿,好!鯊爺痛快!」
一隻手警惕地掃視了一圈,聲音微不可聞:
「二位兄弟,這裡人多眼雜,隔牆有耳。隨老哥去個安靜去處,咱們細細分說。」
……
片刻之後,歸漁島後山一處偏僻荒涼的死水礁灣。
一艘半截沒入污泥的木質捕鯨船殘骸,橫亘在退潮後的灘涂上。
冷風穿過破裂的龍骨,發出如嗚咽般的聲響。
借著月光,三人立在傾斜積水的甲板上。
一隻手確認四周並無眼線後,收斂了市儈的笑容,眼神變得狠厲陰鷙,低聲道:
「二位兄弟.....不知道,喜不喜歡『打魚』?」
在漩渦海域的黑色地下世界裡,「打魚」就是黑話。
意思是劫掠商道,做那無本萬利的海盜買賣。
聽到這兩個字,剛剛還熱血沖頭的蝦石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甲殼下的冷汗瞬間滲了出來。
做海盜在漩渦海域可是株連全族的大罪,一旦被官方的巡海巨艦逮住,那是直接要被剝殼點天燈的。
而一旁的曹膽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滿口利齒猛然交錯,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打魚?哈哈哈哈!老子當是什麼天大的買賣。」
曹膽眼神輕蔑,大手一揮,關節爆豆般作響:
「打什麼魚?若是截幾艘小魚小蝦的運糧爛船,分上三瓜兩棗,老子勸你現在就把嘴閉上,免得老子一拳把你砸成肉泥。」
一隻手不僅不惱,反而興奮得滿臉肉瘤都在抖動。
不怕貪婪,就怕膽小。
「嘿嘿嘿,鯊爺莫急,老哥既然敢開這個口,打的自然是『大魚』!」
「大魚?」曹膽斜睨著他,冷聲道,「有多大?」
一隻手深吸了一口氣,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
「最起碼.....要搞上它幾百噸的油水。」
幾百噸!
在漩渦海域的海盜行當里,按「噸」來計量的大貨,絕不可能是尋常的物資,那唯有可能是中環以內世家大族聯合押運的極品深海靈晶、或是從大陸走私而來的稀缺物件。
這一票如果真能吃下,莫說是供他兒子去巨鰲島上學,整艘船的弟兄後半輩子都能在金窩裡打滾。
「幾百噸!」
一旁的蝦石嚇得兩眼發黑,雙螯都在打顫。
而曹膽則是眼中凶芒畢露,咧開血盆大口,露出森然的笑意:
「幾百噸的肥肉.....這才像句人話,這魚,老子打了!」
「痛快!老朽就喜歡鯊爺這種幹大事的英雄。」
一隻手當即大笑。
隨後,他扭頭看向神色惶恐的蝦石,又是威逼又是利誘,直言只要蝦石負責控水布陣,事成之後分他整整十噸靈礦,保他在中環安家落戶娶三個蚌女。
蝦石內心搖晃,狠狠一咬牙,「幹了!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老子跟你們幹了!!」
見兩人盡數入彀,一隻手眼中閃過一絲得計的精光。
「既然入伙,咱們就得按規矩探探底。」一隻手看向曹膽,語氣雖客氣,卻透著不客氣的試探。
曹膽根本懶得與他廢話。
轟!!!!
一股屬於白銀級獵人的氣息散發出來,腳下廢棄甲板瞬間斷裂,狂暴的氣浪直接將蝦石掀得,貼著甲板倒飛出十餘米。
白銀級獵人!
一隻手狼狽地穩住身形,看著眼前的兇悍鯊人,露出狂喜。
在這等偏遠小島上,一位白銀獵人強援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整場劫掠的容錯率翻了數倍。
「好!好恐怖的氣勢!」
一隻手哈哈哈笑道:
「自今日起,鯊魚辣椒兄弟便是我『獨臂鬼號』的大副,全船上下,除老朽之外,盡聽鯊爺號令。」
.....
時間飛逝,轉眼已是數日之後。
歸漁島西南三十里外,一片常年被海霧遮蔽的暗礁裂隙中。
海浪拍擊著幽黑的玄武岩,一艘經過深度改裝、塗抹著反雷達吸波海泥的百米級重型武裝漁船,正隨著浪潮微微起伏。
船身上架設著四門老舊卻保養極好的雙聯裝艦炮,甲板四周焊滿了用於登船肉搏的破甲尖刺。
船長室隔壁的大副專屬艙房內。
曹膽獨自一人閉目盤坐於一張鐵床之上。
船上一共聚集了三十七名亡命之徒:
除了一隻手這個老海匪船長,以及負責水下阻截控陣的蝦石外,還有二十多名擅長跳幫肉搏的多手族精壯水手、幾個兼職炮手的暴躁海膽人、以及兩名掌握腐蝕毒水異能的魚頭人。
整艘船的補給、重油燃油與高爆彈藥,在半個時辰前已全部裝填完畢。
咚!咚!咚!
銅鐘敲響,撕裂海霧。
「弟兄們!各就各位!升起隱蔽風帆,收起錨鏈!!」
一隻手那沙啞亢奮的咆哮聲順著銅製傳聲筒,在船艙各處炸響:
「這一趟走『海蛇暗溝』,給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搶了大魚,老子帶你們去中環萬花島快活,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