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蕭瀾的一番感嘆，林陽站在大殿中央，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個仙王，被鎮壓在自己故鄉數萬年，日復一日地承受著仙魂被陣法碾碎、吞噬的痛苦。
而那些自詡「守護蒼生」的人，卻一代代地把他當成了需要被鎮壓的惡魔。
一些不明真相的修士，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仙緣，前赴後繼地走進來，用自己的血肉和修為為這座牢籠添磚加瓦。
多麼荒唐的悲劇。
他想起玄天秘境裡的藍潔，那個被鎮壓了數萬年的仙魔聖女，與眼前的蕭瀾何其相似。
一個被玄天女帝鎮壓在秘境，一個被鎮壓在故土。
唯一不同的是，藍潔畢竟幸運，逃出了一縷殘魂，轉世重生，在他的幫助下，回到了仙界。
還有仙道陣容里的雲萍兒，被困西渡荒原幾萬年，一代仙王，最後只剩下了一縷殘魂。
可見，當年的仙魔大戰，讓無數的仙和魔，為了所謂的正邪不兩立，或身死道消，或被鎮壓封印，或被困凡域。
仙與魔，只是修煉道途不同，何為正，何為邪？
也許正如蕭瀾所說，並無對錯，只是立場不同，仙魔大戰，是利益之爭罷了。
而蕭瀾，瀾潔，雲萍兒，都是這場利益之爭的犧牲品。
林陽用意念溝通雲萍兒:
「萍兒，認識這位蕭瀾嗎？」
雲萍兒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認識。」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蕭瀾……仙魔宗九王之一，當年仙魔大戰，我與他交過手。」
「我一直都認為自己是一個最不幸的仙王，被困西渡荒原幾萬年。」
「想不到在這裡，能夠遇見蕭瀾，他才是那個最不幸的人！被封印了幾萬年。」
「想出來見見他嗎？」林陽問。
雲萍兒嘆息一聲:
「沒那個必要了！」
「以前見著，肯定是一場血戰，現在我與他，都只剩下一縷殘魂，唉！」
林陽聽出了雲萍兒那聲嘆息中的蕭瑟與落寞。
曾經在仙魔戰場上殺得天昏地暗的對手，如今一個被困在凡域荒原數萬年，另一個被鎮壓在故土大殿中生不如死。
仙王也好，魔尊也罷，都被一場無謂的戰爭，落得只剩下一縷殘魂！
「蕭前輩。」林陽收回心神，重新看向蒲團上的青衣虛影。
「外面正有三十多個渡劫巔峰修士在攻擊封印，用不了多久，這座九玄鎮仙陣就會崩潰，你打算怎麼做？」
蕭瀾的虛影微微一顫，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陣法崩潰……」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蒼涼至極:
「數萬年來，我日日夜夜都在盼著這座大陣崩潰。可真到了這一刻，我卻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悲。」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大殿的穹頂，仿佛看到了外面的蒼穹：
「這個封印大陣崩潰之際，便是我仙魂消散之時。」
「九玄鎮仙陣的陣基與我的仙魂本源早已融為一體，陣毀，我亡。」
林陽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陣法崩潰，蕭瀾就會脫困而出，為禍人間。
可萬萬沒想到，這座鎮壓了蕭瀾數萬年的大陣，早已和他的仙魂捆綁在了一起。
「所以……」林陽的聲音有些乾澀，「外面那些天機閣的人，他們加固封印，實際上是在延續你的性命？」
「可以這麼說。」蕭瀾淡淡道，「雖然這種延續，對我來說不過是將痛苦無限拉長罷了。」
「數萬年的折磨，我早已厭倦。」
「若是封印就此崩潰，我也算是……解脫了。」
「蕭前輩，」林陽的聲音沉了幾分，「如你告訴我，我如何才能破開這座封印，不讓他崩潰？」
蕭瀾的虛影猛地一顫，那雙深邃的眼眸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隨之驟降。
「你說什麼？」
「你想幫我破開這個封印，救我出去？」
「是，我想放前輩離開這裡。」林陽直視著那雙眼睛，一字一句道。
蕭瀾的目光只是亮了那麼一瞬，隨即就暗淡下去:
「沒有用的，你救不了我，我的殘魂被這個封印抽取了幾萬了，已經無法凝聚肉身了。」
「能夠魂歸故里，我心滿意足。」
「現在只剩一縷殘魂，就算回歸仙界，也是一具孤魂野鬼，又何必呢？」
「還是讓我，魂系故土吧！」
「再說，如果你放了我，以後你飛升去了仙界，就是我這個大魔頭的幫凶了。」
「以後你就是想在仙界立足，都難！」
林陽看到蕭瀾態度堅決，搖了搖頭嘆息一聲:
「蕭前輩認識藍潔嗎？她是你們仙魔宗的聖女？」
蕭瀾的虛影猛地一顫。
那雙早已看透萬古滄桑的眼眸，在聽到「藍潔」這個名字的瞬間，驟然迸發出刺目的光芒。
「藍潔，你……你見過藍潔？」
蕭瀾的聲音不再沙啞平靜，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顫抖的急切。
林陽點點頭:
「仙魔宗的聖女，在玄天秘境裡被玄天女帝鎮壓了數萬年。」
「不久前，她，已經回歸仙界了。」
「回歸……仙界……」蕭瀾的虛影劇烈搖晃起來。
「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數萬年的狂喜，又夾雜著某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當年仙魔大戰，我親眼看見她被玄天女帝的誅仙劍斬碎仙體，親眼看見她的仙魂被鎮天印打入下界……」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想救她，可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半透明的手。
「我被九玄鎮仙陣困住，連自爆仙體替她擋那一劍都做不到。」
「數萬年來，我待在這座牢籠里，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是不是已經魂飛魄散了，連輪迴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蕭瀾抬起頭，那雙眼中竟有淚光在閃爍:
「你告訴我，她真的還活著？她真的回到仙界了？」
林陽看著這個曾經叱吒仙界的仙魔王，此刻像一個凡俗男人一樣，流露出那種真情。
他就知道，瀾潔，很可能是蕭瀾的心上人。
他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緩緩說道:
「我在玄天秘境裡，看著她飛升回仙界了。」
蕭瀾那虛影，劇烈顫抖著。
數萬年的孤獨，數萬年的折磨，數萬年生不如死的等待。
在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藍潔沒有死。」
「呵……呵呵……哈哈哈哈……」
蕭瀾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整座大殿都在簌簌發抖。
石壁上的白霜被震落，化作漫天晶瑩的碎屑，在昏暗的大殿中飛舞。
那笑聲里有狂喜，有釋然，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
「她沒死……沒死就好！」
仙也好，魔也罷，說到底，都不過是修煉道路上的人罷了。
有情有義，有愛有恨，有執念也有遺憾。
林陽特意告訴蕭瀾藍潔的消息，也算了卻蕭瀾最後的一個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