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扶搖當機立斷,命令隊伍在附近找到一個乾燥避風的山洞,作為臨時宿營地。
眾人默默生火,燒水,簡單吃了些乾糧。
山洞裡氣氛凝重,沒有人說話,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燒聲和洞外呼嘯的風聲。
兩位老人裹著毯子,靠坐在石壁邊,望著跳動的火光,眼神空洞而哀傷,
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與火、生與死交織的殘酷歲月。
關扶搖沒有睡。
她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就著微弱的火光,再次核對地圖和老人白天的描述,確認明天的具體位置和步驟。
她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專注。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隊伍便已整裝完畢。
晨曦微露,山林還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霧氣中。
眾人再次來到那處緩坡。
關扶搖指揮隊員,先在刻字的大石周圍清理出一片乾淨的空地,鋪上厚實的油布。
然後,她親自戴上雪白的醫用橡膠手套,拿起一把工兵鏟,走到蔡老指示的第一處微微隆起、
早已被荒草和落葉覆蓋的土堆前。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蹲下身,對著土堆,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三個躬。
身後的隊員們,包括關扶軒、謝飛、楊三哥,全都肅立,跟著她一起,彎腰鞠躬。
陳老和蔡老則早已跪倒在旁,泣不成聲。
「前輩,得罪了。我們來接您回家。」 關扶搖輕聲說道,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清晰可聞。
然後,她才開始動作。
她的動作極其小心,極其緩慢,仿佛手下不是泥土,而是易碎的琉璃。
工兵鏟輕輕撥開表層鬆軟的腐殖土和落葉,一點點向下。
幾十年過去了,土壤侵蝕,加上可能的小動物活動,如蔡老所說,當初下葬時,他們盡最大努力,
用能找到的木板、石塊隔開,並且依據石頭上的刻名對應安放。
因此,當關扶搖的鏟子觸碰到硬物,輕輕清理開後,雖然看到的只是些零星、
顏色深暗的骨骼殘骸和少許尚未完全腐爛的織物纖維、皮帶扣等遺物,但位置相對獨立,沒有混雜。
她沒有讓很多人插手這最初的清理工作,只是讓關扶軒跟一名跟著的軍醫幫忙,
其他人在一旁,將準備好的一塊塊裁剪好的潔白棉布,在她身邊鋪開。
每清理出一處獨立的遺骸區域,她便用特製的小刷子和竹鑷,極其輕柔地將那些殘骸和遺物,一點一點,
全部轉移到鋪開的白布中央。
她的動作專注而虔誠,仿佛在進行一場最神聖的儀式。
有些骨骼殘骸保存得相對完整些,能看出大致輪廓;有些則十分零散。
但無論如何,她都小心翼翼,確保不遺漏任何一點。
遇到無法用工具夾取的細小碎片,她便直接用手套小心拾起。
每整理好一處,用白布仔細包裹嚴實之前,
她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小疊預先裁好的、印著表格的硬紙片。
在紙片上,她對照著旁邊石頭上的刻字(有時需要陳老或蔡老再次確認),
工工整整地寫下所能辨認出的部隊番號、姓名、籍貫,以及此處對應的編號。
然後將這張紙條,小心地放入白布包裹的內層。
「東北野戰軍第三縱隊,王鐵柱,吉林……一號。」
「華東野戰軍特務連,李大山,山東……二號。」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鋼筆尖划過紙片的沙沙聲,在靜謐的山坡上,清晰得讓人心頭髮顫。
陳老和蔡老在一旁看著,淚水早已流干,只是死死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嘴唇無聲地翕動,
仿佛在跟那些久別的戰友低語:……有人來記著你們的名字了……有人……來帶你們回家了……
當所有根據石頭標記能夠對應上的遺骸都被請出、包裹好、標註完畢,
山坡上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個雪白的布包。
陽光終於穿透晨霧,灑落下來,照在這些白布包上,反射出刺目而聖潔的光芒。
它們安靜地躺在曾經埋葬他們的土地上,仿佛只是暫時歇息。
關扶搖摘下手套,她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她走到兩位老人面前,輕聲問「陳老,蔡老,這邊都確認了嗎?還有沒有……遺漏的?」
陳老和蔡老互相攙扶著,蹣跚著走到每一個白布包前,
仔細看著關扶搖放在上面的臨時編號紙條,再對應記憶中的位置和姓名,一遍遍地確認。
最終,兩位老人顫抖著,重重地點頭「沒……沒了。這一處……都齊了。」
關扶搖這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她轉過身,對肅立待命的隊員們說道「準備好,我們去另外一處,」
一行人去了另外一處位置,比起第一處,這邊只有五分之一,
他們用了兩個小時就忙完了,忙好已經傍晚了,一行人慢慢下山,
去了最多人也是隔著礦區最近的一處位置,這邊全是剩下被抓到做苦力的人,
據蔡老說的,每次都是兩三人一次沒得,所以他們給葬在一起,
關扶搖一行人找到了十五處鼓包,連夜忙活,要早晨才把這些屍骨全部請出來,
蔡老陳老一一對了數,剛剛好這麼多人。
確認無誤後,關扶搖說道「準備擔架,我們……請前輩們,先回去山洞。」
謝飛、楊三哥等人立刻上前,兩人一組,用帶來的特製輕便擔架,
將放著白布包的大箱子極其平穩、小心地抬起,隊伍重新集結,
這一次,走在前面的,是那些沉默的、雪白的擔架。
山路依舊崎嶇,但抬著擔架的漢子們,腳步卻比來時更加沉穩,更加堅定。
陽光越來越亮,驅散了山間的霧氣,照亮了他們前行的路,也照亮了擔架上那一片無瑕的潔白。
那潔白,是告慰,是銘記,是數年烽煙與遺忘後,終於踏上的歸途的第一步。
山林寂靜,唯有腳步聲聲,和寒風掠過樹梢的低吟,
仿佛在為這些遲歸的英魂,奏響一支無聲卻壯烈的安魂曲,又像是為他們指引著,回家的方向。
關扶搖走在隊伍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重歸寧靜的山坡,陽光正好,山河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