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颳過來,捲起院牆根下的雪沫,撲在他們身上。
關扶搖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抱緊了胳膊。
譚晉修的眉頭動了動,嘴唇張開又閉上,終於還是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先進屋,外面冷。」
關扶搖沒動,只是看著他。
他又說「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外面太冷了,你先進去,我就在這兒站著,把話說清楚就走。」
關扶搖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大半夜跳牆進來,站在雪地里凍得嘴唇發紫,
還讓她進屋自己站著——心裡那股憋了七天的氣,忽然就泄了一半。
她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黑洞洞的堂屋「進來。」
聲音很輕,但譚晉修聽清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鬆口,隨即快步走上台階,跨過那道門檻。
擦身而過的時候,關扶搖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著煙味和雪水的氣息。
她垂下眼,沒有看他,反手把門閂上。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進來,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譚晉修站在堂屋,沒有往房間裡走,等著她的眼睛適應黑暗。
關扶搖從他身邊走過,進到炕邊,窸窸窣窣地劃了根火柴,點亮了炕桌上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開,驅散了一室的黑暗。
堂屋的燈晚上吃飯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壞了,現在只能先點煤油燈。
然後進了房間。
進去站在炕邊,背對著門,沒有轉身。
譚晉修走進裡屋,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看著她的背影,那肩膀單薄,脊背挺直,倔強又孤單。
「搖搖。」他叫她,聲音比剛才更沙啞。
她沒回頭。
他又叫了一聲「乖乖。」
這一聲「乖乖」像是什麼東西,輕輕撞在她心口上。
她抿了抿唇,終於轉過身來。
燈光下,她終於看清了他——臉色蒼白,眼底青黑,嘴唇乾裂,明顯這幾天也沒睡好。
肩上還在滴水,是雪化了的痕跡。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裡面滿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之前想的那些話——你為什麼要跟那個女人走那麼近?
你為什麼冷戰不來找我?
你為什麼說「就這樣吧」?——此刻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譚晉修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過了很久,關扶搖才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平靜「你怎麼來的?」
「開車。」他說
然後又補充「讓警衛員回鎮上住了,我走過來。」
「這麼晚了,你不睡覺,跑過來幹什麼?」
「解釋。」他說得直接「你前兩天是不是去市里了?是不是看見我跟韓同志走在一起?是不是誤會了?」
關扶搖沒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譚晉修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怕再近她會躲。
他就站在那兒,開始解釋「韓同志是省里派下來的,是省!長的侄女,但我對她沒有半點心思,
昨天中午是一群人出去吃飯,她湊過來問工作上的事,聲音太小,我沒聽清,低頭聽了一下。
就那麼幾分鐘。
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以後也不會有。
今天我已經安排人把她調走了,明天就會辦。」
他說得很快,生怕她打斷,又怕自己說不清楚「這幾天不聯繫你,不是不想你,是不敢。
我怕你不想見我,怕你跟我說那些我不想聽的話。
可知道你來了又走了,我……我這幾天晚上都沒睡好。
今天忙完就趕過來了,太晚了,怕敲門吵醒你,就從牆上翻進來的。」
他說著,又往前挪了一步,離她只剩一步遠「乖乖,我知道我那天不該說『就這樣吧』,
不該轉身就走,不該這些天都不聯繫你。
我錯了。
我不該讓你一個人難受,不該讓你誤會,不該讓你看見那一幕。
你打我罵我都行,別不理我,也別不要我。」
他的聲音到最後有些發顫,眼眶也紅了。
關扶搖看著眼前這個人——堂堂市!長,大半夜跳牆進她家,站在雪地里凍成傻子,
這會兒紅著眼眶跟她認錯,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愛她愛得很卑微!
她心裡那點氣,那點委屈,那點這些天積攢的難受,忽然就全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只剩半步遠,然後伸手,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譚晉修渾身一震,低頭看著那隻握住他的手,又抬頭看她,眼眶更紅了。
關扶搖看著他,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軟「先把濕外套脫了,炕上暖和。」
譚晉修沒動,只是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關扶搖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有些想笑。
她拉了拉他的手「愣著幹什麼?凍傻了?」
譚晉修這才動了,跟著她走到炕邊,脫了那件濕透了的大衣,搭在炕沿上。
關扶搖掀開被子一角,示意他進去。
他愣了一下「你……」
「讓你進去就進去。」關扶搖把他往裡推了推,自己也上了炕,拉過被子蓋住兩人。
被窩裡暖烘烘的,譚晉修躺在那兒,身體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僵硬得不敢動。
關扶搖側過身,面對著他,伸手探了探他的臉,冰涼的。
她皺了皺眉,把他的手拉過來,塞進自己懷裡暖著。
譚晉修這下真的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看什麼看?」關扶搖兇巴巴的,但語氣里沒什麼底氣「睡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譚晉修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淡淡的青影,
看著她故作兇悍卻掩不住心軟的樣子,忽然眼眶一熱。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關扶搖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想掙開,卻被他抱得更緊。
她聽見他悶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乖乖,謝謝你願意聽我解釋。謝謝你……還願意理我。」
關扶搖的動作停了,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慢慢環上他的腰,回抱住他。
兩個人就這麼抱著,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雪在下。
屋裡,煤油燈的光暈暖暖地照著,照著炕上緊緊相擁的兩個人,被窩裡暖烘烘的,
兩個人的體溫交融在一起,驅散了窗外風雪帶來的寒意。